陆川微微一笑：“婶，我在这儿上的初中。后来出去了，现在回来工作。”

听到这话，老板娘“哟”了一声，眼睛一下亮了，连忙把围裙一解，坐到他旁边：“真的？几几届的？我怎么瞅着有点眼熟？”

陆川说了年份。

老板娘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像被点着了的灯，腾地就亮起来了：“哎呀，我那会儿还跟你娘经常聊天呢！你娘是不是在街口裁缝铺干过？那会儿你天天穿着件蓝褂子，可瘦了。有一回还帮我搬煤球来着，你记得不？”

这一刻，陆川眼眶微微有些热，笑着点头：“记得。您还经常多给我半根油条。”

老板娘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把扇子：“你这娃，记性真好！后来你考上哪儿了？那几年我还跟人说，这娃将来指定有出息。”

陆川低头喝了一口豆腐脑，说：“去了省城。”

“有出息。”老板娘拍着腿，像是自家孩子考上了大学一样得意，“回石泉好啊。这些年，咱石泉出去的年轻人，能回来的不多了。回来的，也待不住。”

她说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看着外头灰扑扑的街道，叹了口气。

“咱这地方，是一年不如一年喽。”

“婶子，这是怎么回事？”陆川没有抬头，只不紧不慢地掰着油条。

老板娘压低嗓子，小声说道：“你是回来工作的，有些事，你在外头可能不知道。咱石泉啊，现在不像从前了。治安乱，那些小年轻拉帮结派，大白天都敢在街上抢东西。前几年城南那块地，说要盖商场，轰轰烈烈地拆了，后来老板跑了，现在还在那儿撂着，烂尾楼跟坟头一样。”

旁边一个吃包子的老头听见了，也插了句嘴：“岂止治安。你没看城北那几家化工厂，一到晚上就排黑水。庄稼种下去都活不了，打出来的水又酸又臭。我孙子上半年住了一回院，花了好几千。医生说是喝生水喝的。”

“可不是嘛。”又一个中年男人接话，“县里说搞整治，喊了多少年，哪有动静？那些厂子，哪家没有关系？你上访，人家把你拉回来；你堵门，人家叫派出所。最后吃亏的还是老百姓。”

“不是听说县里来了个新副县长吗？”有人小声说。

老板娘摆摆手：“谁来都一样。石泉这地方，上头换来换去，哪回不是干两年就走？就说前头那几个，县长、副县长，结果呢？不是出事，就是跑了。咱们老百姓啊，早不指望了。”

“也不能都这么说。”那老头叹了口气，“其实那个何县长人还是不错，天天往乡下跑，晒得跟泥鳅似的。可他一个人有啥用？没人听他的。”

陆川一直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慢慢喝着碗里的豆腐脑，脸上带着笑，像在听一桩很久远的故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只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慢慢攥紧了。

这些话，他在省城听过各种版本。可如今坐在这里，听着这些面孔被生活打磨得粗糙的人，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起林汉生临别时说的话：“到了下面，先学会看戏，再学会唱戏。”

现在，他要做的，能做的，也只是看戏。

从早餐店出来时，陆川的心里比来时沉了很多。

他看了看手机，才七点刚过，于是没有急着去县政府，而是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慢慢走了一圈。

老街还在，只是比记忆里更破。铁匠铺早就没了，换成了卖电动工具的店。裁缝铺也关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层又一层“出租”的纸条。

他走到街角，抬头看天。

天还是灰的。

像石泉人脸上的那层颜色，洗不干净，也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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