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马德福嗤笑了一声，又灌了半杯酒，脸上开始泛红光，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报什么警？派出所的人来了，一看是我，掉头就走了。你也不打听打听，马湾乡派出所谁敢动我？杨栋上次倒是想动我，手铐还没捂热呢，乡里的电话就来了，他乖乖给我解开，还得赔着笑脸送我出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眯缝着，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得意。

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接着说：“你上次给我两千块，我就觉得你这小伙子跟别人不一样。那些人，一听说我伤了，脸都白了，恨不得赶紧跑。你倒好，还嫌我要少了。我当时就想，这人要么是傻，要么是有钱——现在看来，你是既有钱，又有脑子。”

“两千块而已，小钱。”陆川笑着摆了摆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随意而放松，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引导，“你是马家村人吧！那里我知道，有矿，有钱。按理说，你们马家村的人，不差这两千块吧？”

“那是！”马德福一听这话，腰杆立刻挺直了，眼睛里放出光来，那是一种穷人乍富之后急于炫耀的光，“不是我吹，整个石泉县，你随便找，哪个村有我们马家村牛逼？我们马家村有矿！两座煤矿，一座石灰石矿，一年下来那是多少钱？你算都算不过来！村里人年底分红，家家户户都拿钱，别的村眼红都眼红死了！”

“哦？”陆川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往前探了探身，又往马德福杯子里添了酒，动作自然得像是下意识的，“那你们村长挺厉害的，能把这些矿都管好，不是一般人。”

“你是说永贵啊？”

马德福的酒杯已经空了三回了，第四杯刚倒满，他又端起来灌了一口，酒劲上了头，舌头开始打卷，但炫耀的劲头却越来越足，

“那是我堂侄！我堂侄！你出去打听打听，石泉县谁不知道马永贵？石泉最牛村长！市劳动模范！县政协常委！十五年了，马家村就是他的铁桶江山，谁都动不了，谁也动不了！”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子，酒杯在手里晃来晃去，酒液洒出来，溅在打包盒的盖子上，他也不管。

陆川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锐利，越来越冷。

他拿起酒瓶，又给马德福倒了一杯，语气随意地问：“不过管矿可不容易，矿上的账目啊、安全啊，都是麻烦事。马村长一个人能管得过来？”

“账？”

马德福哈哈大笑，拍了拍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账有什么难的？我告诉你，矿上的账本有两套！一套给上面看的，做得漂漂亮亮，一分钱都不差。一套是真正的账，藏在永贵家里，谁都不知道在哪儿。上面来查账，把假账本往桌上一摆，查吧，随便查，能查出问题来算我输！”

“再说了，查账的人来了，永贵安排一顿酒，塞个红包，再往车里塞两条烟，什么事都摆平了。这么多年了，你见谁查出过问题？”

陆川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那一丝寒意。

他抿了一口酒，把酒杯放下，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随口问道：“那矿上要是有人闹事呢？抢矿的、讨债的、不服管的，总有吧？”

“谁敢？”

马德福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眼睛瞪得溜圆，

“永贵养了一帮人，专门看矿的。二三十号人，个个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平时就在矿上待着，谁敢来闹事，打一顿扔出去，保证他下次不敢来。”

“去年有个外地人，不知天高地厚，想来偷矿，被他们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报警？报什么警？派出所的人来了，一看是永贵的人，掉头就走了。我跟你说，在马家村，永贵就是天！他说的话比法律还管用！”

听到这里，陆川没有说话，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他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眼底深处，那股寒意已经凝成了冰。

他看着马德福那张因为酒精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的得意和狂妄，心里不由冷笑了一声。

马德福不知道，他每多说一句话，每多炫耀一件事，马永贵就离坟墓更近一步。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