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派出所院子里的路灯映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昏黄的光斑。

他站在走廊里，整整衣领，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虽然还是带着硫磺味，但至少比审讯室里的烟味和汗味强。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秦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刚被吵醒的沙哑，但很快就清醒了：“陆县？这么晚了，出了什么事？”

“秦局，两件事。”陆川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第一，马湾乡派出所副所长杨栋同志从现在开始，由你直接指挥，暂时脱离马湾乡派出所的日常管理序列。第二，我需要你调一队刑侦的人过来，马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秦志远在县局干了十几年，从一个普通刑警干到副局长，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他从陆川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没有任何犹豫，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陆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杨栋。

杨栋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兴奋，有紧张，还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手里还拿着那本记录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马德福的供词，每一页都像是一颗炸弹的引信。

“杨栋，”陆川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你手里现在有三条线。第一条，矿上的账本。马德福说真账本藏在马永贵家里，你带人去，突击搜查，动作要快，要突然，不能给任何人转移或销毁的时间。第二条，马德福说的那个亲戚——亲眼见过埋人的那个。你派人找到他，带回来，保护好，他是目击证人，不能出任何意外。第三条，埋尸地点，马德福交代了大概位置，你带人去挖，一寸一寸地挖，挖到为止。”

听到这话，杨栋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光，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陆县，人手方面——马湾乡派出所的人，我不能全用。这里面有些人跟马永贵走得太近，我拿不准。”

“人手你不用操心。”陆川声音淡漠，“秦局长已经在调人，县局刑侦大队的人半小时内到。你挑几个信得过的，配合县局的人一起行动。三路同时推进，不能给马永贵任何反应的时间。”

杨栋听到“县局刑侦大队”这几个字，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啪地立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保证完成任务！”

陆川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老周的车已经停在派出所门口，发动机没熄火，车灯在夜色里射出两道笔直的光柱。

这一夜，马湾乡注定不会平静。

县局刑侦大队的人来得比预计的还快。

三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进马湾乡派出所的院子，没有拉警笛，没有开警灯，但十几个刑侦队员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那股子专业干练的劲头，让杨栋心里一阵热血上涌。

带队的是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马小兵，三十出头，一脸精干，跟杨栋握了握手，话不多，直接摊开地图开始分派任务。

三路人马，同时出发。

第一路，杨栋亲自带队，直扑马永贵家。

马永贵的家在村东头，是一栋三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奥迪。

杨栋敲开门的时候，马永贵的老婆还穿着睡衣，一脸懵，等看到后面涌进来的警察，脸色刷地白了，尖叫着要打电话，被杨栋一把按住了。

搜查令拍在桌上，白纸黑字红章，她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真账本藏得并不算隐秘——主卧衣柜后面有一个暗格，撬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账本，还有几捆现金和一堆金条。

杨栋翻开账本，只看了一眼，眼皮就跳了起来——那上面的数字，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第二路，两个民警按照马德福交代的地址，找到了那个亲戚。

亲戚叫马德顺，六十多岁，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开门的时候满身酒气，看到警察，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他没有反抗，没有狡辩，甚至没有多问，穿上外套就跟着走了。

在车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说：“我憋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说了。”

第三路，刑侦大队的人带着马德福去指认埋尸地点。

马德福被从审讯室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佝偻着背，双手铐在身前，走路都打晃。

他带着警察走到矿山后面一片荒地里，指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说：“马德顺告诉我，埋尸地点就在那棵树下面，往西挖，大概两米深。”

刑侦队的人挖了将近两个小时，铁锹碰到硬物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是一具白骨，身上的衣服早就烂光了，但骨骼保存得还算完整，头骨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缝。

杨栋站在矿山的荒地上，看着那具白骨被小心翼翼地装进物证袋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给陆川打了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陆县，三路全部突破。账本找到了，一共十三本，每一本都记得清清楚楚。目击证人带回来了，已经坦白，愿意作证。尸体也挖出来了，法医正在做初步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