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辆商务车驶出青龙市区,沿着省道往石泉县的方向开去。
来的时候是阴雨绵绵,回去的时候天倒是放了晴,深秋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收割后的田野上,把枯黄的秸秆镀成了一片金色。
陆川依旧坐在副驾驶。
后排四个人却和来时的沉默截然不同——张瑞宏嗓子还哑着,昨晚跟何春林喝了少说七八杯,今天一早起来喉咙里像糊了一层砂纸,但精神头好得不像话,一路上拉着何本元复盘昨晚的场面,说到激动处还拍大腿。
何本元难得没有阻止他,只是偶尔推推眼镜提醒他声音小点。王莽依旧背着手靠在座椅上,但那张沉脸上偶尔会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在回想昨晚田卫东拍着他肩膀说“基层派出所的专项经费我给你批”的那个瞬间。
刘建文最安静,膝盖上摊着一份手写的教育经费分配方案,从昨晚回到宾馆写到凌晨两点,改了不下五遍,今早在车上还在改。
陆川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
老周开车依然很稳,依然在每个坑洼前提前减速,依然目不斜视。
但陆川知道,等这辆车开进石泉县政府大院的那一刻,老周作为吴清源眼线的历史使命就走到了尽头。
与此同时,石泉县政府大院里已经炸开了锅。
一亿四千万的消息,已经完全传开了!
昨晚牡丹厅的饭局散了之后,市财政局的值班人员半夜接到通知,说要启动一笔八千万的专项拨款程序,对接石泉县常务副县长陆川。
值班的人多嘴,给石泉县财政局的老熟人打了个电话确认细节,那老熟人挂了电话转头就跟老婆说了,他老婆在县委办当收发员,今天一早端着脸盆去水房打水,顺嘴就跟旁边刷牙的同事提了一句。
刷牙的同事满嘴泡沫冲到办公室,连脸都没擦就发了一条消息到县委大院的工作群里。
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悄无声息地沉到了大院的每一个角落,然后轰然炸开。
“听说了吗?陆县长从市里拿了一亿四千万!”
“不是一亿四,我听到的是八千万,就陆县长一个人对接的!”
“你们信息都不全——陆县长牵头八千万,张部长两千万,王书记两千万,何县长两千万,加起来一亿四!”
“天爷,一亿四?咱们县一年财政收入才多少?”
政府办的大办公室里,几个年轻科员围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
打字员小周把键盘往前一推,说漏了嘴:“陆县来石泉才多久?不到一个月!一个月化来的钱比吴书记在石泉三年化来的还多!”
旁边资历老一点的副主任赶紧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乱说话,但副主任自己转身回座位的时候嘴角也是弯的——他是教育口出来的,知道这笔钱到了县里,意味着什么。
走廊另一头,县委办的气氛就没这么统一了。
一个跟吴清源走得近的副科长端着茶杯靠在窗边,听完同事的议论之后冷笑了一声:“运气好罢了。攀上了市委书记的高枝,一个电话的事,换谁去不行?”
旁边有人接话:“就是,要不是高书记打招呼,市里能给他批这么多?他一个二十六岁的副县长,张嘴就来?”
但这话说出来,连说的人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