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市委大院的那盏灯在身后渐渐缩小成针尖大的一点，最终消失在挡风玻璃的后视镜里。

陆川和王莽坐在后座上，轿车在回石泉的省道上疾驰。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声和偶尔从窗外灌进来的夜风声。

陆川掏出手机拨给了陈建国。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陈建国显然一直守在电话旁边等着。

\"建国局长，\"

陆川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从现在开始，派两组人盯住孙建平。一组守在他家楼下，一组守在政法委办公室附近。二十四小时轮班，每组至少三个人，全部配对讲机。孙建平有任何动静——出门、打电话、见人、收拾行李——第一时间向我汇报。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回答简短干脆，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犹豫，只有一个老刑警在执行重大任务前惯有的、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服从和专注。

挂断电话后，陆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像是暂时不想让任何外界信息打扰接下来的思考。

王莽在副驾驶上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陆川，你是不是太谨慎了？\"

王莽侧过头看着陆川的侧脸，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灯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孙建平现在还不知道杨岚的事发，更不知道范凯手里的证据，他跑不了。你让陈建国派两组人盯他——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陆川没有立刻回答，微微沉思了一下。

\"孙建平不可怕。\"

陆川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路面，但王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罕见的凝重，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更冷的警觉，

\"孙建平只是一个台前的人。掐死杨岚的是他，跟马腾称兄道弟的是他，但给江县长车祸善后的不是他，替马腾在县里兜底这么多年没出事的也不是他。你想想——上次我们来市里，吴清源和孙建平在宴请的人是谁？\"

王莽愣了一下。

\"马长海。\"

王莽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出了一个不该在夜里被提起的名字。

市委专职副书记，全市排名仅次于高云峰和周凯的第三号人物，分管组织人事和政法工作，在市里经营了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市直机关和各县区——包括纪委和市局。

\"他在市里这么多年，纪委有没有他的人？市局有没有他的人？\"

陆川的声音冷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结论，

\"我们今晚在高书记办公室里说的事，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传出去，惊动的就不止孙建平一个。所以我不是小题大做——我只是不想在最后一步棋上被人反将一军。\"

听到这里，王莽不说话了。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暗色田野，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溯和复盘——上次在市里，马长海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看向吴清源和孙建平时的每一个眼神。

当时他只当是正常的上下级应酬，县里领导请市里领导吃饭，再正常不过。

但现在陆川把\"马长海\"和\"孙建平\"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所有的正常都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良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里没有犹豫，只有一个纪委书记在认清了敌人真正的体量之后咬紧牙关、下定决心要打到底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