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桌坐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正频频往吧台边一个年轻女孩的方向看，目光毫不掩饰。

女孩显然察觉到了，但没有躲闪，反而端起酒杯，朝他那个方向微微举了一下。

\"所以所谓官员，\"陆川收回目光，\"也是吃喝拉撒的普通人罢了。\"

\"当然。\"白薇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酒单，看都没看，随口说了一句，\"两杯一样的，老规矩。\"

调酒师点头走了。

陆川有些惊讶：\"你常来？\"

\"工作需要。\"白薇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有些料，就是在这种地方听到的。你以为那些官员来这里是干什么？喝一杯酒，说几句醉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倒出来了。第二天酒醒了，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所以你是来工作的？\"

\"今晚不是。\"白薇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吧台那盏暖黄色的灯，\"今晚是来喝酒的。\"

两个人聊了很久。

从大学的事聊到毕业之后的事，从她在报社跑新闻的日子聊到他跟在孔霖身边写的那些材料，从她去过的地方聊到他读过的书。话题不紧不慢地转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需要刻意找方向，也从来不缺可以说的东西。

陆川发现，和白薇在一起，他不用绷着，不用算计，不用时刻想着对面坐的是谁、这句话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她问他在纪委那十四天是怎么过来的，他说了实话——硬扛的，没有技巧。她点头说\"那就是你的本事\"，没有多余的感慨。

正当两个人聊到兴头上，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二位，打扰一下。\"

陆川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男人站在卡座旁边，头发梳得油亮，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瓶开了的红酒和两只杯子。

\"你好，我们是那边老板的客人。\"年轻人微微弯着腰，姿态恭敬但目光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打量，\"老板看二位聊得开心，想请二位上楼喝一杯，聊聊天。\"

他往二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陆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二楼是一个半开放式的隔层，栏杆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岁上下，肥头大耳，满脸油光，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深蓝色polo衫，手腕上缠着一串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珠子。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朝这边举了举，像在打招呼。

他的目光从陆川身上滑过去，在白薇脸上停住了。

那目光里有看、有扫、有量。带着一个中年男人打量年轻女人时特有的那种东西——黏腻的、不加掩饰的、自以为含蓄但其实谁都看得出来的东西。

陆川的脸沉了一下。

\"不了，\"他说，\"我们坐这里挺好。\"

白衬衫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你最好识趣\"的暗示：\"先生，我们老板是市政府办公厅的主任。他看二位投缘，是给二位面子。\"

\"什么主任？\"

\"市政府办公厅的。\"白衬衫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得意，\"这位先生，不管你家还是你家里长辈，有在体制内工作的，可以打听一下，能不能得罪得起这个位置。\"

陆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工作证。塑封的，上面印着他的照片，下面一行字：江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

白衬衫低头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笑容先是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地垮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惊恐和尴尬之间的复杂表情。那张脸在一秒钟之内换了三种颜色，最后定格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苍白上。

\"省、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白衬衫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腰弯得更低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

\"滚。\"

白衬衫像一个被松开的弹簧一样弹起来，端着托盘快步往楼上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楼上传来低声的交谈，然后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