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文件上——基层公共文化服务专项资金，三千万。

这个专项资金他知道，全省宣传系统最肥的一块肉，每年申报的时候各市县抢破了头，石泉县年年报年年落选，负责申报的同志后来都麻木了，填表的时候连措辞都懒得改了。

他忽然听到陆川的声音：“张部长，还不谢谢李部长？”

什么？

张瑞宏不由一愣，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陆川正看着自已，嘴角带着一丝笑，下巴朝李明辉的方向微微扬了一下。

那个眼神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三千万，给你的，接好了。

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端起酒杯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杯子举到与眉齐平的位置，声音里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郑重：“李部长，我干了。”

一仰头，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辣得他眼角泛起了泪花。

但那不是辣出来的。

陈远征一直没怎么动筷子，面前的酒杯也只浅了半寸。

他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但包厢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省纪委有一笔廉政建设专项资金，主要用于基层纪检系统的办公办案条件改善和能力提升。石泉县纪委前年报送的申请材料我看过，一直压着没批。”

他看了王莽一眼，嘴角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今天正好，王莽也在。那就批了吧——三千万。”

王莽没有激动，没有发抖，没有眼眶泛红。

他只是嘿嘿一笑，端起了面前的酒杯，站起来，身子笔直，像一个军人接受检阅。他朝陈远征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酒杯举到面前，声音洪亮而沉稳：“老领导，王莽代表石泉县纪委，谢了。”

说完，一口干了。

他和陈远征之间的默契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语，三千万也好，三百万也好，只要陈远征开了口，他就接得住。

看到这一幕，张瑞宏、何本元、刘文斌三个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五千万、两千万、三千万、三千万！

加起来——一亿三千万。

而陆川面前那杯酒，还满着，一口没动。

这一刻，轮到曹建国了。

这位旅游厅厅长一直坐在旁边笑呵呵地听，偶尔夹两口菜，也不怎么说话，看起来像是个陪酒的。

但他一开口，张瑞宏就意识到这位也不是来凑数的。

“省旅游厅今年主推乡村旅游振兴，石泉县的马湾乡我去看过材料，山水资源不错，可以作为乡村旅游示范点。厅里拨三千万，专项用于旅游基础设施建设和旅游扶贫项目。”

曹建国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笔微不足道的小钱。

最后，夏俊杰把面前的文件袋拆开，抽出几页纸，放在桌上。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几页纸在移动——省委书记秘书拿出来的东西，哪怕是一张白纸，都值得所有人盯着看。

“财政厅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夏俊杰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但就是这种平淡让这句话的分量重了十倍，“省委今年把贫困县教育保障列为重点督查事项，财政厅有一笔专项转移支付，用于支持贫困县的工资保障和基本运转。石泉县符合条件，拨付一个亿。”

一个亿！！！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两秒。

张瑞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何本元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压惊，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机械地把杯子放回去，忘了倒酒。刘文斌的眼眶又热了——五千万教育资金，加上这一亿里的份额，教师工资的问题不仅解决了，而且解决得彻彻底底。

赵庆国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桌子，声音洪亮得整个包厢都在嗡嗡地响：“我来算算——教育厅五千万，审计厅两千万，宣传部三千万，纪委三千万，旅游厅三千万，财政厅一个亿。两亿六千万！”

他举起酒杯，对陆川说：“两亿六千万，够你们石泉县翻个身了。”

直到这时，陆川这才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酒，站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目光从包厢里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举起酒杯，声音平静而郑重：“各位领导，多余的话我不说了。石泉县几干名教师、几十万群众，会记住今天这顿饭。”

他仰头，一杯酒见了底。

张瑞宏看着陆川把酒喝完，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官场人物都要深不可测。

从头到尾，他没有开口要过一分钱。

从头到尾，所有钱都是别人主动送上门来。

从头到尾，他甚至连一句“请帮忙”都没说。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吃菜，喝酒，聊天，然后满桌子的正厅副厅像商量好了一样，排着队把钱往石泉县的口袋里塞。

这顿饭，张瑞宏吃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的人脉，不是写在通讯录里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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