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恰恰是这种人，最容易被人忽视，也最容易被人利用。

吴清源这步棋什么时候安插的？在陆川上任之前就布好了？还是后来才策反的？不管怎样，这一手玩得够阴——司机是离领导最近的人，掌握着领导的一切行程、一切通话、一切私下交谈。

有老周在车上，就等于在陆川身边装了一个全天候的人肉监听器。

陆川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有意思！

真有意思！

吴清源这通电话打得太“巧”了——巧到正好在进入青龙市界的时候打过来，巧到上来就说“我和建平同志在喝茶”，巧到用一种不容推辞的语气叫自己去“见个面”。

这不是巧合，这是设计好的。

吴清源想达到三个目的：第一，警告——你的人里面有我的人，你的每一步我都清楚；第二，挑拨——让你猜疑后排四个人里面谁给我通风报信；第三，震慑——我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你的行程，说明我在石泉县的触角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但他唯独漏算了一件事：后排四个人在省城亲眼看到了什么。

张瑞宏、何本元、王莽、刘建文——这四个人在亲眼目睹了他陆川的能量之后，忠诚度已经不需要再用时间去验证。

吴清源想用一个电话撬动四个人对他的信任，无异于拿小刀捅坦克。

所以吴清源这一手，不但没有挑拨成功，反而帮了他一个忙——帮他确认了老周这颗雷，也帮他把后排四个人跟自己绑得更紧了。

因为后排四个人现在也知道了老周是吴清源的人，他们和老周之间从此多了一层需要共同防范的对象，而这层防范，反而成了他们和陆川之间不必说的默契。

现在不动老周，不是不敢动，是时候未到。

留着他在车上，可以让吴清源继续接收自己想让吴清源接收的信息。

很快！

青龙市到了。

商务车驶过青龙河上的大桥，河面宽阔而浑浊，两岸的烟囱在雨雾中冒着稀薄的白烟。

和繁华的省城比，青龙市更像一个放大了的县城，街面宽敞但行人不多，楼房不高却排列整齐，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北方地级市特有的粗粝和务实之中。

翠茗轩开在老城区一栋临街小楼里，门面不大，朱红色的门框掉了漆，门口的招牌被风吹歪了半寸。

但门口停着的两辆黑色帕萨特，陆川认识——一辆是县委的，一辆是政法委的。

“老周，你在车里等着。”

陆川推开车门，回头看了后排四个人一眼。

四个人依次下车，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张瑞宏把哈欠咽了回去，何本元整理了一下衣领，王莽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刘建文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推开翠茗轩的门，一股混杂着陈年茶香和旧木头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靠窗最大的那张根雕茶台旁，吴清源坐在主位上，深蓝色夹克，头发一丝不苟，面前的紫砂杯冒着热气。

他翘着二郎腿的姿态，和在石泉县办公室里的姿态判若两人——在石泉县他是被压着的，在青龙市他是主场。

孙建平坐在他旁边，金丝眼镜，瘦长脸，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一杯茶，安静得像中学教导主任。

但陆川知道，这个人能笑着把你捅了，刀拔出来的时候还能顺势帮你擦鞋。

“陆县，来得正好。”吴清源抬了抬手，笑眯眯地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

陆川拉开藤椅坐下，何本元四人依次落座。

茶台上公道杯里的金骏眉正泡到第三泡，汤色金黄透亮，香气浓郁。

吴清源给陆川倒了杯茶，放下公道杯，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后仰，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陆县长，今晚我本来想请高书记、周市长几位主要领导一起吃个饭，顺便帮你们全部拉一下扶持。可不巧得很，高书记他们晚上都有安排，说是要招待客人。”

他说完，目光在陆川脸上停了一拍，观察陆川的反应。

陆川的反应是——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他心里清楚，高云峰今晚要招待的客人，就是他自己。

但这件事他现在一个字都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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