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源见他没什么表情，便接着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炫耀：“不过还好，马长海书记、统战部周部长那边都答应了，还有财政局、旅游局、交通局几个要害部门的负责同志，今晚都能到。凑了一桌，不算寒碜。”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抬眼看陆川，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不重要的细节，随口一问，

“陆县长，晚上你们也一起来吧？正好跟市里的领导们熟悉熟悉，一个人在外面跑，冷锅冷灶的，也不好办事。”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吴清源的话外音很明确：在青龙市，只有跟着我，你才找得到门路。你自己在外面跑，就是冷锅冷灶，就是白费力气。

他等着陆川的反应——是犹豫，是尴尬，还是硬着头皮答应？

孙建平适时地插了一句，语气温和，像长辈点拨晚辈：

“是啊陆县，吴书记在青龙市人头熟，你跟着他，比自己瞎跑强。”

他说话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在陆川脸上打了个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听到这话，陆川只是把茶杯放回茶台上，对吴清源笑了笑，语气平淡而客气：“谢谢吴书记好意。不过晚上我这边确实有点安排，就不打扰各位了。”

这句话说得不软不硬，既没有透露自己有什么安排，也没有在吴清源面前示弱。

陆川心里清楚，吴清源这句邀请本就是客气话——他吴清源在饭桌上需要的是听话的配角，不是一个能在市领导面前抢他风头的人。

但陆川明白归明白，他不会点破。

吴清源果然没有多想。

他只想了两层：第一，陆川拒绝了他的邀请，很正常，毕竟他一个省里下来的副县长在青龙市确实没什么门路，拒绝只是碍于面子；

第二，既然陆川自己不识抬举，那就不必再客气。

吴清源淡淡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随手放走了一个不太重要的配角：“那行，你忙你的。”

听到这话，陆川起身告辞。

何本元、张瑞宏、王莽、刘建文依次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灰白的光。

翠茗轩里，茶还没凉透。

吴清源把最后一道金骏眉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一声。

“孙书记，你猜，陆川这趟省城之行，能化多少缘？”

听到这话，孙建平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细长的烟，衔在嘴里，一边摸打火机一边回了一句，语气像是在估价一件不值钱的旧货：

“他？一个被下放的前省长秘书，在省城早就没有了根基和靠山，省城那些厅长哪个愿意给他面子？我估计……”

说到这里，孙建平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火苗映在他的眼镜片上，一闪一灭，

“一千万撑死。”

他说完靠回椅背上，吐出一口烟，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脸上那副笃定的表情。

在他看来，一千万这个数字已经是他对陆川的“高估”了——石泉县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常务副县长，能在省城那种地方敲下一千万，已经属于祖坟冒青烟。

而他自己呢？五百万的化缘任务在政法委系统内就已经轻松兑现，不多不少，刚好完成任务。

吴清源用手指点了点他，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认同，也有嘲笑——认同孙建平对陆川的判断，嘲笑陆川的不自量力。

他端起茶杯把凉茶一口饮尽，语气之中带着一丝从容和自信：“我的额度还差不少，不过……今晚搞定。”

吴清源的自信，是有底气的。

毕竟，他有马长海这张牌——青龙市委专职副书记，市里的三号人物。

有马长海在酒桌上坐镇，财政局长、旅游局长、交通局长哪个敢不给面子？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青龙市的夜晚不似省城那般流光溢彩，街灯昏黄，行人稀疏。

青龙会馆坐落在青龙河北岸一条僻静的街道上，青砖灰瓦，门楣上一块老匾写着“青龙会馆”四个字，院内几株老槐树枝叶婆娑，灯笼的红光在树叶间明明暗暗。

会馆门口，陆川带着王莽、张瑞宏、何本元、刘建文站在台阶下。

夜风从青龙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深秋的凉意，五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张瑞宏把夹克拉链往上拽了拽，缩了缩脖子，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又看了看站在最前面不动如松的陆川，终于没忍住：

“陆县，咱们站在这风口上，到底等谁啊？您给透个底，让我们心里有数行不行？”

陆川没有回头，语气平淡：“等着就是了。”

何本元和刘建文也疑惑不已，但是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