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街角拐过来一束车灯。
光柱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划开夜色,一辆黑色奥迪缓缓驶近,在会馆门口停下。
后排车窗降下来,露出高云峰那张端方开阔的脸。
张瑞宏正在跟何本元小声嘀咕的话,在看到高云峰的那一瞬间,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嘴巴还保持着说话的口型,但声音已经没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青龙市委书记,正厅级,此刻就坐在两米外的车里,降下车窗,朝陆川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震惊还没消化完,后面又跟上来第二辆奥迪。
市长周凯推开车门走下来,深灰色行政夹克,眉眼间带着北方官员特有的粗犷和利落。
然后是第三辆——组织部长孙正发,第四辆——市委秘书长郑国忠,第五辆——常务副市长田卫东,第六辆——宣传部长何春林。
十一个市委常委,来了六个。
超过半数。
这一刻,张瑞宏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嗡嗡的。
他在石泉县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势?
别说六个常委,就是一个常委来石泉县视察,都得提前三天准备汇报材料、打扫街道、安排警力开道。
而现在,六个常委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没有任何排场,没有任何预警,从车上下来就跟陆川握手拍肩,姿态亲切得像是来赴一个老朋友的约。
何本元整个人都懵了。
他见过很多饭局,但他敢保证没有任何一次饭局是六个常委集体出席、由一个副县长当主陪的。
这种规格,只有市委书记或市长亲自牵头的饭局才可能出现。
他忽然明白了陆川为什么不告诉他宾客名单——因为说出来他也不会信。
王莽的动作很镇定,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掐烟的时候,拇指用了比平时多了不止一倍的力气。
刘建文从台阶上猛地站起来,站得太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顾不得疼,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高云峰和周凯,然后又转头看向陆川,目光里的震撼、困惑和敬畏搅在一起,复杂得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
高云峰走到陆川面前,停了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只有两个人能听清:“你在省城的事,我都知道了。今晚不谈工作,先吃饭。”
语气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吩咐,也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叮咛,而是一种平视的口吻——你不容易,干得不错,今天这顿饭我请。
陆川微微点头,侧身让出通道:“高书记请,周市长请。各位领导,请!”
牡丹厅里灯火通明,二十人的红木圆桌铺着浆得笔挺的白色桌布,凉菜已经摆好,热菜冒着白汽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
高云峰在主位落座,周凯在他左手边,陆川被高云峰按在了右手边——那个位置,是整个饭局中最重要的客位。
张瑞宏、何本元、王莽、刘建文依次在靠墙一侧坐下。
他们刻意往后退了半步才入座,屁股只沾了半张椅子,背挺得笔直,像四个参加面试的小学生。
张瑞宏甚至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才敢去摸筷子。
菜上齐了,酒斟满了。
陆川端起酒杯刚要站起来,高云峰压了压手掌示意他坐下。
这位青龙市的一把手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看了周凯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这个级别才能完全读懂的眼神。
“陆川,”高云峰开口了,语气随意而直接,没有任何铺垫,“你的事周市长跟我通过气了。省里白书记和林省长都打了招呼,该怎么做,我们心里有数。我和周市长下午碰了一下,定了个盘子,你听听。”
他以一个市委书记的身份,跟一个副县长用“定了个盘子”这种近乎平等的措辞,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他开出的数字,让整个牡丹厅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安静得能听见红烧鳜鱼的汤汁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第一道:市财政直接下拨八千万,支持石泉县旅游基础设施建设和教育补短板。
第二道:宣传口下拨两千万,由何春林部长协调,专项用于旅游宣传推广和品牌建设。
第三道:纪委和政法口两千万,由孙正发部长牵头对接,用于基层治理和政法系统规范化建设。
第四道:交通和旅游口两千万,由市交通局和旅游局各出一半,用于景区道路改造和马湾河旅游开发。
高云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淡淡地补了一句:“一亿四。走程序大概二十个工作日,但不影响你回去先把摊子铺开。”
听完这话,张瑞宏手里那个勺子滑进汤碗里,溅起一朵油花。他甚至忘了去擦,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椅子上。
一亿四。加上省城那两亿六,就是四个亿。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