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从停车场走到办公楼这段路,至少有三个人用异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
进了办公室,孙长青已经把今天的文件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了,但他人没有马上走,站在办公桌前欲又止。
陆川坐下来翻开最上面一份文件,头也不抬地说:“说吧。”
孙长青压低了声音:“陆县,今天一大早,大院里都在传一个消息——说市里这两天就要给马家村煤矿的事故定调子了,定性为安全生产责任事故,要追究属地管理责任。还说马湾乡新上任的书记是第一个要被追责的,连带提拔他的人也要承担用人失察的责任。”
听到这话,陆川放下文件,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来得真快啊!
从事故发生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市里的联合调查组还没下来,事故原因还没查清,那个副经理的遗书笔迹鉴定还没出来,市里怎么可能现在就定调子?
正常的程序至少要走一到两周——现场勘查、专家论证、责任链条梳理、调查报告撰写、逐级上报,哪一环节都不可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完成。
这显然不是市里的消息。
这是有人借着市里的旗号在县里放的风。
而且放风的人很聪明——不直接说“陆川要被追责”,而是先打林远桥,再说“提拔他的人”。
让大院里的每个人自已去联想、去补齐后半句,这种半明半暗的流比指名道姓的攻讦更恶毒,因为它堵不住也澄清不了。
你去解释“市里根本没定调子”,对方会说“我也是听说的”;你保持沉默,流就会自已长大。
布局的人深谙此道。
先放风,制造舆论氛围,让追责变成“众望所归”,等到真正问责的时候,就水到渠成了。
而这一切的节奏卡得太准了——昨天出事,今早流,一环扣一环,就像是某些人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事故发生后按下播放键。
但有一件事让陆川觉得奇怪。
吴清源和冯宝林的办公室都异常安静。
按照正常逻辑,如果有人在县里散布追责流,吴清源作为县委书记、冯宝林作为县长,他们两个人也在追责的第一序列——煤矿安全是属地责任,书记县长同责。
流打的是林远桥和陆川,但斧头砍下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的脖子也在砧板上。然而到现在为止,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动作——没有让人去查流的来源,没有在走廊里发火,甚至连一个辟谣的暗示都没有。
吴清源昨天在矿场上被四十个矿工当众晾在枕木上,是陆川站出来解了围。
这份情他不一定愿意欠着,但如果有人要在追责这件事上做文章整陆川,以吴清源的性格,正常反应应该是先把自已摘干净——表态、设防、把自已和陆川之间划出一条看得见的界线。
但他什么都没做。
冯宝林也是。
这不正常。
陆川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吴清源和冯宝林的沉默迟早会有一个答案,但现在他想不明白,就先不想。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正准备继续翻文件,秦志远推门进来了。
秦志远的表情比昨天在矿场上更加凝重。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坐下后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先看了孙长青一眼。孙长青会意,起身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窗帘也拉上了半截。
“陆县,两件事。”秦志远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第一件事——赵鸣不见了。”
什么!!!
陆川手里的笔停住了。
赵鸣,他的那个初中同学,在石泉县做工程承包商。
马腾仗着腾飞集团的背景和县里的人脉,在好几个项目上都压过赵鸣一头,工程款克扣、结算拖延、验收刁难,手段不新鲜但招招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