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标大会设在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说是大会，其实就是开标、评标、定标，走一套程序。

但石泉很多年没走过这么正规的程序了，招商局那边光会场布置就忙了三天，座次牌换了两遍，连评委席上的矿泉水都摆得整整齐齐。

吴清源坐在主席台正中，冯宝林在左，陆川在右。

台下第一排是评审组的专家，第二排是纪委监督席和媒体席，后面黑压压坐了几十家企业代表。

苏婉晴的瑞华集团来了三个人，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带头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安安静静地翻着标书，手边搁着一支笔，偶尔在页边写几个字。

开标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专家评审、现场打分、纪委监督员签字确认，每一步都按程序走，没有任何人递条子，也没有任何领导中途离席“接电话”。

最后瑞华集团以综合评分第一中标，技术方案、投资承诺、运营经验三项全部领先。项目总投资两个亿出头，分三期开发，首期资金年底前到位。

结果公布时，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几个本地企业的老板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几句，脸上有惋惜，可没有一个人拍桌子骂娘。

散会后，陆川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

“陆县长。”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攥着个塑料文件袋，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

“我是城东建材的老周。以前……以前跟马腾那边有过一些往来，可那都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听说县里搞正规招标，我寻思着能不能也跟着凑凑热闹？瑞华不是要搞民宿集群吗？我手里有个砖厂，质量没得说，您看看……”

他边说边把文件袋往陆川面前递，手指头粗糙得发黑，一看就是常年泡在厂子里的人。

陆川没接文件袋，只问了一句：“周老板，你砖厂的手续全不全？”

老周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全全全！营业执照、环评、税务登记，一样不少。以前马腾的人来要干股，我没给，他们就把我往死里挤，差点干不下去。现在听说您这儿不用找人打招呼也能投标，我就想来试试。”

陆川看着他，说：“你不用找我。直接去招商局窗口递材料，该走的程序都会走。如果手续齐全、质量过硬，没人能拦你。”

老周愣了两秒，脸上的笑慢慢舒展开了，像块被揉皱的纸重新铺平。他连说了三声“好”，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冲陆川竖了个大拇指，什么话也没说。

而接下来，更让陆川惊喜的是，即便是三个乡镇的旅游项目落在了瑞华集团的手里，但那些市级、县级企业，一样没有离开，反而纷纷跟随瑞华集团的步伐，参与到石泉县其他项目的开发之中。

一时之间！

原本门可罗雀的招商局，彻底火热了起来。

招商局长迎来送往，那张老脸笑的满是褶子。

直到招商局把统计报上来。

三天时间，意向签约项目十一个，各个项目金额将近两个亿。

虽然比不了沿海一个镇，可对石泉来说，已经是过去五年招商引资的总和。

陆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招商局门口还排着队的人群，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很快绷了回去。

就在这时！

陈建国推门走了进来，只是，他的脸上挂着一层阴霾。

他没坐，把一份审讯记录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一下，声音压得低：“陆县，马腾那边，不对头。”

“怎么个不对头？”

“他只认行贿。孙建平、黄国兴，他都认。可其他事，一概不认。故意杀人，不认；非法采矿，不认；组织黑社会，更不认。他说自己就是个做生意的，养了几个保安不假，可没干过杀人放火的事。至于石泉黑老大这顶帽子，他说自己连边都沾不上。”

陆川皱起眉。

马腾在石泉横了这么多年，强揽工程、暴力拆迁、垄断矿产，哪一件不是明面上的事？如今人赃并获、同伙落网，他还能这么嘴硬？

“你怎么看？”陆川问道。

陈建国迟疑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坐得很慢，像是在组织措辞。

“陆县，我原本也以为他在狡辩。可这几天我们深入查了查，发现一个反常的事。”

“说。”

“马腾被抓之后，他名下那些赌场、高利贷窝点、色情场所，确实被我们端了。可城北矿上那几条私采线，城郊土方工程的强揽队伍，还有几个村的贿选路子，还在运转。节奏没乱，人手没散，只是缩回去了。”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陆县，我们之前一直以为，石泉这些黑活都是马腾一个人的。可这几天查下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城北矿上那几条私采线，以前我们以为是马腾下面的人管的，现在马腾的人撤了，那些线还在走，换了一拨人在跑。城郊土方那边也是，马腾的打手散了，可工程队还在，只不过换了个名头，叫‘后勤服务公司’。”

陆川听到这里，目光凝住了：“你是说，这些事本来就不是马腾的？”

陈建国点头，声音更低了：“是两拨人，甚至可能三拨。以前马腾压在上面，下面的人不敢动。现在马腾倒了，底下的人以为机会来了，各自抢地盘。但有一点很奇怪，他们抢归抢，可有一条线，谁都不敢碰。”

“哪条线？”

“城东那块。以前马腾在的时候，那条线是他攥着的。现在马腾进去了，按说早该有人抢。可这几天，那条线安安静静，谁也没动。”

陆川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