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几个民警也走过来，站在秦志远后面，看着陆川，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恭敬，而是那种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生出来的敬服。

今天这条命，是陆川捡回来的。

“陆县。”秦志远说，“你先撤吧。剩下的活儿我们来收，账本、赃款、护工，我们一样一样清。”

陆川没有动。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西屋那扇半开的门，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老太太还在里面。他刚才握住她的手时，她勾了他一下。

她知道有事，她装睡装了那么久。

“秦局。”陆川说，“你们先出去。把周秀兰带回局里，先审着。账本和赃款，等明天再来取。”

秦志远愣了一下：“你要进去？”

“我跟老太太说几句话。”

秦志远想劝，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看了陆川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冲身后的人摆了摆手：“都撤。先出去。”

众人往外走。

宋鹏和孙长青在院门外等着，秦志远带着人先回村口。

西屋里只剩下陆川和老太太。

陆川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挂在头顶，照得人脸上发灰。

老太太还躺在床上，姿势跟刚才一样，可他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陆川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大娘。”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是县里的。孙建平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老太太没动。

“他进去了。”陆川说，“涉嫌杀人的案子。江县长的死，刘副县长，郑局长失踪，都有他的份。他还收了不少钱，藏了不少东西。这些事，你清楚吗？”

老太太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你一直装睡。”陆川说，“你儿子干的这些事，你比谁都清楚。你瘫了四年，他每周都来看你，跟你说了多少？他那些阴暗的事，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是不是都倒给你了？”

老太太的眼皮不颤了。过了好几秒，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布满了血丝，眼角有深深的纹路。

可那双眼睛里头，有一股陆川没料到的清亮。

她看着陆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陆川看见她的眼角，慢慢沁出一滴泪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鬓角的白发里。

“我……”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很久没说过话了，“我知道。”

陆川看着她。

“他以前不这样。”老太太慢慢说，声音虽然哑，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年轻时，有志向。修路、打井、给孤寡老人送煤。老百姓叫他孙干事，他回来跟我说，妈，他们叫我孙干事，我听着高兴。”

她停了一下，嗓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后来他变了。开始是收点烟酒，后来是钱。我劝他，他不听。我骂他，他跟我吵。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管不住他。”

老太太闭上眼睛，眼泪顺着两边太阳穴往下淌。

“我装瘫。”她说，“四年前，我摔了一跤，其实没那么重。可我不起来。我起来了，他就什么都不跟我说了。我瘫着，他每回来看我，一边给我擦脸一边说那些事。他说完了就哭，说对不起我。可哭完了，他还接着干。”

陆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每次哭，都说‘妈，我对不起你’。”老太太睁开眼，看着陆川，“他说，他走得远了，回不了头了。他说，等哪天他倒了，让我别恨他。”

陆川沉默了很久。

“大娘。”他说，“账本和钱，你都知道在哪儿？”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头那点清亮慢慢亮了些：“他跟我说过。有一回他喝多了，把账本藏在哪儿都说了。他说，妈，这东西放在你这儿最安全。谁也不会来搜一个瘫老太婆的屋子。”

陆川站起来。

“大娘，我得把账本拿走。你儿子的罪，得有人查清楚。他杀的人，也得有人偿命。”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慢慢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往床边指了指。

陆川走出西屋时，秦志远正站在院门外等着。

他看见陆川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着腰、步履蹒跚的身影，先没反应过来。

等他看清那个老太太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外挪的时候，整个人像被谁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这……这……”秦志远指着老太太，又指指陆川，舌头都打结了，“你不是瘫了吗？”

老太太没理他，只拿眼睛看了陆川一眼。

陆川朝秦志远点了点头。

秦志远愣了好几秒，才慢慢把嘴合上。他看着陆川，眼神里的东西又变了，比刚才在院子里更复杂，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服气。

“陆县，”他低声说，“你到底跟老太太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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