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陆川站在那间西屋里，看着那根极细的白色引线，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脑子里像有一条冷冰冰的蛇在慢慢爬，从后脑勺爬到脊椎，一路往下，把每一节骨头都缠得紧紧的。

孙建平。

这个人在审讯室里哭，说“你能不能去看看我妈”，说“你别吓着她”，说“只要你能帮我照顾好我妈，我就交代”。

每一句都像真的，每一滴眼泪都像从心里挤出来的。

可他从头到尾都在骗。

账本是真的，藏钱的位置也是真的。

可那个保险箱底下连着引线，一根极细的白色线头，只要有人伸手去拿笔记本，触点一断，整间屋子都得飞上天。

他让陆川来，就是要陆川死。

让陆川带着账本一起死，让所有碰过这个保险箱的人一起死。

然后他母亲也死了，周爷不用再费心灭口，他自已把一切都了结了。

陆川忽然想起一件事——孙建平说“我妈年纪大了，你别吓着她”的时候，眼睛里头有一种东西。

那不是嘱托，是告别。

他早就知道他妈活不了。

不管陆川来不来，他妈都活不了。

可他不能亲手杀她，也下不了那个手，所以他选了个折中的法子，让陆川来，让炸药来，他母亲跟陆川一起走，他就不用再背着这个包袱了。

陆川心里堵得慌，像一口气压在胸口出不来。

“陆县。”秦志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我这就叫排爆的人来。县局没有，得从市局调。最快也得一个小时。”

陆川点了下头，没说话。

秦志远看他脸色不对，又低声补了一句：“陆县，你先出去。这里太危险了，万一那个引线有什么震动感应……”

“我知道。”陆川说。

他退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掏出手机又拨了方志民的电话。

“方书记，孙建平那边，你再仔细问问。他有没有说过别的？有没有提过他妈的事？”

方志民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他刚才哭了很久，现在安静了。我让人进去问了，他只说了一句话——‘陆川要是没去，就让他别去了。’”

陆川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陆川同志？”方志民的声音紧了几分，“你那边到底怎么样？炸药是真的？”

“真的。”陆川说，“笔记本下面连着引线，一碰就炸。排爆的人正在往这边赶。”

方志民倒吸了一口凉气，好一会儿才说话，声音都有些抖：“这个孙建平……他是真疯了。”

“他没疯。”陆川说，“他清醒得很。他知道自已活不了，他妈也活不了。他不想让他妈死在别人手里，所以想让我来替他办这件事。”

方志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川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

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飞。

周秀兰被两个民警按着蹲在墙根底下，不敢吭声。

秦志远带着人在西屋门口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去。

大约五十分钟后，市局的排爆车到了。

下来三个人，穿着厚重的排爆服，头上戴着防护盔，走路都费劲。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梁，是市局排爆组的老人了。

他听了秦志远简单介绍情况，蹲在保险箱前看了不到两分钟，就站起来，对陆川说：“陆县，这个装置不算复杂。触点连着电雷管，下面绑着大约两公斤的乳化炸药。药量不大，但在这个屋子里，够用了。”

“能拆吗？”陆川问。

“能。”老梁说，“引线不动它，先把保险箱整个从墙上取下来，把雷管和炸药分离。保险箱后面是空心砖墙，取下来不难。不过得慢，不能有震动。”

“要多久？”

“二十分钟。最多半小时。”

陆川点头：“拆。”

老梁带着人进了西屋。

门关上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退到了院门外，秦志远把周秀兰也带了出去，让人看着。

陆川站在院门外，听着里面偶尔传出来的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平时抽得不多，可这会儿手停不下来。

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他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

他站在院门外，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西屋的门开了。

老梁走出来，把头盔摘了，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可脸上带着笑：“陆县，成了。保险箱取下来了，雷管和炸药分离了，笔记本完好无损。老太太没事，在屋里躺着呢。”

院子里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秦志远一屁股坐在墙根底下，掏出烟盒，手抖得半天才抽出一根。

几个民警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孙长青靠在院墙上，两条腿微微发软，拿手撑着膝盖才没往下出溜。

秦志远抽了两口烟，站起来走到陆川面前，声音里还带着点后怕的颤：“陆县，今天要不是你多看了一眼，我们这帮人，连带着那个老太太，全交代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