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窗口里面坐着三个工作人员。
最左边的是一张中年妇女,矮胖身材,烫着一头细密的卷发,正低头刷着手机。
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短视频画面映在她脸上,她时不时发出被压低了但依然能听见的吃吃笑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面前的窗口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材料不齐,回去补办”
但这张纸至少已经贴了几个星期,边角都卷起来了。
中间窗口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靠在椅背上,双脚翘在办公桌下面的横档上,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睛半闭半睁。
他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杂志的封面是某个综艺明星的脸。
窗口外面排着两个等待办事的群众,等了至少有十分钟了,他始终没有抬过头。
最右边的窗口倒是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但他的嗓门比窗口还大——因为他正在跟一个前来办事的群众吵架。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材料不全!回去补齐了再来!”
中年男人一只手拿着保温杯,另一只手指着窗口外面的人,唾沫星子几乎要飞过玻璃隔断。
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站在窗口外面的是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袖口上沾着没洗干净的黑色油污,皮肤粗糙,手指上有常年干重活留下的厚茧。
他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声音里带着哀求:“同志,我都跑第四趟了。第一趟你说缺安全生产许可证的复印件,我去补了。”
“第二趟你说缺企业法人的签字,我也去补了。第三趟你说缺乡镇政府的盖章,我又回去跑了一趟。这次东西都齐了,你又说表格格式不对——格式是你们发的表格啊!你能不能一次性跟我说清楚到底哪里不对?”
“你什么态度?我跟你说了表格格式不对就是不对!回去重新填!下一个!”中年男人大手一挥,把那个工人的材料从窗口下面推了出来。
信封没塞稳,从窗口边缘滑落,掉在了地上,几张纸从里面散落出来,有一张还飘到了等候区的椅子底下。
那个工人弯下腰去捡,蹲在地上的动作很慢,像是腰上有伤。
他把散落的纸张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又趴到椅子底下去够那张飘远的纸,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里。
陆川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没有人帮他。
窗口里面继续刷短视频,继续听耳机,继续叫“下一个”。
大厅墙上挂着的“群众利益无小事”的红色横幅,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
陆川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亮明身份,而是走到大厅角落的资料架旁边,随手拿起一份《群众信访指南》翻了翻。
宣传册的封面落了一层薄灰,手指翻过的地方留下清晰的印痕,至少半年没人换过。
墙上挂着的意见簿被翻开来,最近一条留的日期是上个月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态度恶劣,没人管”——而留下方的回复栏里,只盖了一个日期戳,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答复。
他在大厅里站了大约十分钟,把每一个窗口的工作状态、每一个工作人员的行举止都看在眼里,然后一不发地穿过走廊,朝局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楼道里的节能灯有几盏坏了没换,光线暗淡,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
二楼拐角处有一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几个人的谈笑声,话题跟工作毫无关系——昨晚的酒局、下周的麻将搭子、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
陆川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