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层郑重其事的意味：“陆川，韩秋生倒了之后，省府的行政运转顺畅多了，这其中的功劳，我最清楚。以前那些被韩秋生和钱国良卡着下不去的文件、协调不了的人事安排，现在都理顺了。我在省府八年了，头一回觉得这个秘书长当得有滋有味。”

“沈秘书长，这本就是您应有的权利。”陆川谦虚地回了一句。

“你跟我不必说这些客气话。”沈建华摆了摆手，语气真诚而坦率，“晚上有没有空？我组个局，把郑文轩和王斌也叫上，给你庆祝庆祝。”

陆川面露难色，把晚上和陈启明约好的事情如实说了，又解释了一下陈启明是谁、之前在ktv里是怎么挡在他面前的。

沈建华听完，不但没有丝毫被扫了面子的不悦，反而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陆川。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科员推掉正厅级干部的饭局，这种事在省府大院里传出去，别人大概会说他陆川不识抬举。

但沈建华心里清楚——一个为了报恩愿意放低姿态的人，比一个为了攀附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靠谱得多。

“那我更要去了。”

沈建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兴致，

“今晚我正好没什么事，去那边讨杯酒喝。也好让教育厅那帮人看看——他们厅里一个小科员，是我们省府办公厅重点关注的同志。”

陆川愣了一下，然后感激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听得懂沈建华的外之意。

沈建华去，是给他陆川面子，也是为了给陈启明撑场面。

一个正厅级的省府秘书长亲自到场，比他说一百句“陈启明是个好同志”都管用。

傍晚六点半，私房菜馆门口。

陈启明早到了将近半个小时，站在菜馆门口搓着手，不停地朝路口张望。

他的处长姓郭，四十五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但熨得很平整的夹克，表情里写满了不高兴。

他不高兴是有原因的——陈启明神神秘秘地跟他说要请他吃饭，说请了一位领导来，但死活不肯透露对方的身份。

他问了好几遍“到底是谁”，陈启明只是苦笑着说“到了您就知道了”。

这让他非常不满。

什么领导？

教育厅的副厅长他哪个没见过？

就算是副厅长请吃饭，也没有这么藏着掖着的道理。

这小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学会故弄玄虚了？

他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如果来的人身份不够分量，他坐十分钟就走，以后再也不信陈启明的鬼话。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地停在了菜馆门口。

副驾驶的车门先打开了，周志民从里面走出来。

郭处长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认识这个人——周志民，省府办公厅综合处的处长，正处级，虽然级别只比他高半级，但人家是在省府办公厅，是管着整个省府运转中枢的核心处室，和他这个教育厅的冷板凳处长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主动伸出手弯腰问好。

周志民和他握了握手，态度客气但不热络，然后侧身让开一步，对郭处长做了个手势：

“郭处长，今天的主角不是我。这位是陆处长。”

陆川从车后座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沉稳。

郭处长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脑子里飞速地检索着“陆处长”三个字，然后他的脸色在短短两秒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煞白的惶恐。

陆川！

省府办公厅综合处副处长、省长秘书陆川！

那个查了万通、抓了钱国良、审了韩秋生的陆川！

那个被整个江南省官场私下里叫“杀星”的陆川！

他握着陆川的手，声音都有点发抖了，连声说“陆处长久仰久仰”。

陆川微笑着和他握了握手，然后转过头对陈启明点了点头。

陈启明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既激动又紧张，手心已经全是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