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俊杰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又重新点了一支,深吸了一口,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而且,盯上你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了。白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觉得年轻人的事不该管,但也有人觉得你配不上白家的门楣。这些人不会直接来找你,他们只会用你看不到的方式让你的路越走越窄。”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有人要害你,而是有人觉得你不值得被重视,随手就能把你拨到一边去。就像你随手拨开桌子上的一片落叶,你甚至不会记得那片叶子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陆川:“更别说你现在横冲直撞,查擎天、查黑山、查周德彪,每查一个人就会无形中得罪一堆人。你在省府里还有林省长护着你,暂时没事。但你不可能一辈子当秘书,总有一天你会下放到地方去主政。”
“到那时候,你得罪过的那些人、看你不顺眼的那些人,随便在哪个环节卡你一下,你的政令就出不了大院。你官路完了也就算了,但跟着遭殃的是你主政一方的老百姓——他们的项目批不下来、资金拨不下来、政策落不了地,就因为你当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些后果,你担得起吗?”
陆川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但从夏俊杰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圈,沉甸甸地砸在他心上。
他想起张正廷——一个正厅级的市长,被马占山压了整整三年,他手下人连矿区的大门都进不去。
张正廷得罪的人只是一个市委书记,而他陆川得罪的人,比马占山的能量大得多得多。
夏俊杰看着他沉默的表情,叹了口气,把第二支烟也摁灭了。
他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我跟你不是敌人,我们的圈层也不一样。我只是见过更多被无声无息碾碎的人。你好自为之。”
他站直身体,整了整衣领,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回响。
陆川靠在墙壁上,独自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缓缓直起身,走回了包间。
他推开门的瞬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和而平静的表情,但白薇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眼底那一丝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沉重。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钟灵看了看表,说时间还早,然后眼睛一转,笑眯眯地看着陆川,提议去唱歌。
陆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像是被人在背后贴了张“我最怕ktv”的纸条。
钟灵看到他这副表情,忍不住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她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他吓得脸都白了。
陆川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也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
钟灵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对白薇挤了挤眼睛,“我先撤,不做你们的电灯泡了”
说着,挥了挥手,踩着高跟鞋潇潇洒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色已经很深了。
江面上的游船渐渐稀疏,两岸的灯火却依然明亮。
陆川和白薇沿着江边的人行道慢慢走着,他的右手牵着她的左手,两只手在初冬的夜风中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刚刚好。
但他的脑子里却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夏俊杰的那些话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家的门槛、白家长辈的一个电话、官路彻底堵死、已经开始有人盯上你了、你主政一方的百姓跟着遭殃。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夏俊杰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白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
陆川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白薇太聪明了,聪明到根本不需要他开口,她就已经读懂了所有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
“不用想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白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语气平静而坦诚,
“他说的是我们俩的事。说我家里门槛太高,说你可能会因为我家的背景受影响,说已经有人盯上你了,说你的前途可能会因为我们在一起而断送——对吗?”
陆川沉默了一瞬,然后又点了点头。
白薇转过头,直勾勾盯着陆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的选择是什么?”
白薇的那双眼睛里有坦诚,有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平时面对各种各样的采访对象,都没有丝毫紧张,可此刻面对他,却紧张了。
因为她在乎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