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韩秋生,”万长河继续说着,语气已经从最初的沉重变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然,
“韩秋生只是中转站,是唐天龙分润利益的一个桥梁,而且我可以确定,韩秋生的死,也是唐天龙所为!”
“还有……”
万长河一件件说着,陆川飞快地记着,心里的拼图一块一块地在拼接。
韩秋生芯片里的名单,他研究了无数个晚上,有些关系链条是模糊的、断裂的,有些交易的最终指向是问号。
现在万长河的话正在把那些模糊的线条填实,把那些断裂的链条重新焊上。
很多细节和芯片里的记录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时间、金额、账户、中间人。
但万长河说的另一些内容,是芯片里根本没有的。芯片是韩秋生的“账本”,但韩秋生只是中转站,他经手的只是整个利益链条的中间一段。而万长河,是离源头更近的人。
陆川注意到,万长河在交代这些的时候,双手已经不再互相绞着了。他的手放在桌上,指尖抵着桌面,微微发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撑住。
他的语速时快时慢,有时会停顿好几秒,像是在回忆某个日期或某个数字,但那停顿里有一种比回忆更沉重的东西。
不仅如此,陆川发现,万长河始终保持着一种商人特有的条理,但他每次提到“唐天龙”三个字时都会微微停顿一下,像是在咽下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恨意。
最后,万长河停了下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铐在铁椅上的手,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陆川没有催他。他本能地感觉到,万长河接下来要说的话,和之前交代的所有罪行都不一样。
“陆处长,”万长河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你一直在查擎天集团。你查了黑山煤矿,查了韩秋生,查了周德彪,现在又查到了唐天龙头上。但你知道,这个案子最开始应该由谁来查吗?”
陆川没有回答。
“孔霖。省发改委原来的主任,孔霖。”
陆川拿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了。
那种平静的、审慎的、把一切情绪都压在专业面具后面的目光,被“孔霖”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无法掩饰的涟漪。
孔霖——他的老领导,是他最敬重的人,那个亦师亦父一般的男人!
是那个手把手教他怎么看项目审批、怎么识别数据造假的领路人。
“孔主任自杀之前,唐天龙曾经在一次饭局上说过一句话。”万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
“他说,孔霖这个人太不识趣,每次我们的人找他审批项目,都会被他卡死,这家伙还特么是硬骨头,不吃不拿不占,不爱钱,不爱女人,就特么知道工作,一点纰漏都被他揪出来!我看这人早晚要出事。”
“我当时以为是气话。但孔霖死的那天晚上,唐天龙接到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他接起来,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字——‘好’。然后他挂了电话,倒了两杯威士忌,自己喝了一杯,把另一杯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敬孔霖’。我当时就在那个房间里。第二天早上,孔霖自杀的消息就传遍了省城。”
陆川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