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川照常出门。
天还没完全亮透,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蓝。
他骑着那辆二六自行车,从宿舍楼下拐出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这个城市还没完全醒过来,偶尔有早起的环卫工挥着扫帚,一下一下,像把昨夜的灰尘慢慢扫进路边。
陆川骑得不快,呼吸平稳,冷空气吸进肺里,凉而清醒。
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他昨晚已经把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像下棋的人把最后几步反复推演,直到确信没有一步是废棋。
到了办公室,陆川照常给林汉生烧水、泡茶、擦桌子、浇绿植、排文件。
那盆发财树叶子有些干了,他拿湿布一片片擦过去,擦得仔细,连叶背都没放过。
茶还是凤凰单丛,水烧到蟹眼大小,一注下去,茶香便醒了。
他做这些事时,神色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往常更专注。
越是要掀翻桌子的人,越不能在黎明前露出半点焦躁。
直到林汉生进来时,陆川刚把最后一份文件归到红色标签那一摞。
看到这幕,林汉生微微一笑,他脱了外套,坐下喝了一口茶,才抬起眼看向陆川,问道:
“昨晚跟他们商量的怎么样?”
陆川把办公室门关上,站到林汉生对面,把昨晚在江南公馆商定的计划一五一十说了。
从联合通报到公开征集线索,从引蛇出洞到围而不捕,每一个环节都讲得清楚。
他不急不缓,像在汇报一份早已写好的作战方案。
林汉生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这一刻,整个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银杏叶落的声音。
陆川有些紧张,毕竟林汉生的态度,决定了一切。
计划能不能顺利实行?
最后会实行到哪一步?
这一切,都在林汉生的转念之间。
此刻,林汉生把茶杯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杯底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息。
他沉默了将近一分钟,这才才开口,只是目光之中,透着浓浓的复杂之色:“你知道这个通报发出去,会是什么影响吗?”
陆川心中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省长,我知道。”
“说说。”
“唐天龙可能会进去。但我在省府,怕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还有呢?”
“沈云山虽然倒了,唐镇山的人还在。通报一发,我就是那些人的活靶子。以后只要我还在省府一天,明枪暗箭都会跟随一天。到时候工作受阻,提拔无望,即便是省长您护着我,最后我也会工作不力,被踢出去。”
林汉生看着他,目光很沉:“知道这个后果,你还要做?”
陆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说:“省长,我在发改委的时候,孔主任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体制内的年轻人,最怕的不是没位子,是没了骨头。位子没了可以再挣,骨头软了,就再也站不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楚了,“擎天集团被清算的一天,不只是我在等着,还有无数被欺压的百姓在等着。如果现在不做,以后就更没机会做了。”
“我无法做到,留住了省长秘书的位置,却丢掉了自己的良心……”
听到这话,林汉生震住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陆川,像要把眼前这个年轻人重新认识一遍。
孔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