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街灯一盏盏往后滑,像沉默的鱼。
苏晚秋偶尔说一句无关的话,问省府工作忙不忙,问白薇的新节目什么时候出来。
每一句都轻飘飘的,可陆川听得出来,她说的每个字都带着分寸,像在试他。
这个女人比唐天龙高明得多。
唐天龙的狠在脸上,她的狠却在骨头里。
越是这样,越不能掉以轻心。
陆川只是顺着对方的话聊,同样不露半点情绪和观点,如同打太极,让苏晚秋那张漂亮的脸袋,闪现出一丝微不可查的郁闷。
到了清心茶社,陆川被引上二楼。
唐镇山已经坐在茶室里了。
屋里很静,炉上煮着水,蒸汽从壶嘴里一丝一丝冒出来。
老人穿着一件旧式灰呢外套,没戴老花镜,正低头用茶巾擦一只青瓷杯。
此刻听见陆川进来,他也没抬头,只淡淡地说:“坐吧。”
陆川先叫了声“唐老”,才在对面坐下。
唐镇山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不见怒意,反而有些温润,像真的只请一个晚辈来喝茶。
他亲自动手,给陆川斟了一杯,动作极慢,茶汤在杯口轻轻一晃,像被风吹了一下。
陆川连忙起身,又说了句“不敢当”。
唐镇山摆摆手:“坐着。今天没有别的,就是喝茶,说说话。”
于是两人就开始喝茶,真正地喝茶。
唐镇山只聊茶,聊北戴河的天气,聊南方的水土。一句不提通报,一句不提唐天龙,更不提沈云山。
陆川也陪着聊,聊自己在县里长大,不怎么会喝茶,难得有机会跟老书记学。
他把自己放得低,低到尘埃里,却不显卑微。
唐镇山偶尔抬头看他,像在打量一个他从未真正看清的年轻人。
喝到第五泡,唐镇山忽然问道:“小陆,会不会下棋?”
陆川点了点头:“会一点。”
唐镇山笑了:“那下两盘。”
这时,苏晚秋已经端上了棋盘。
老旧的楸木盘,棋子温润。
陆川执黑,唐镇山执白。
第一手,陆川落在星位,很稳。唐镇山看他一眼,也稳稳应了一手。
渐渐地,陆川发现这老人的棋风和他的为人极像——绵密、老辣、看七步想十步。
他的攻势并不猛烈,却每一步都封你路,你的地盘越来越小,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慢慢收紧。
陆川只得小心应对,不像当初和林汉生第一次下棋那样大开大合,刀刀见肉。
面对唐镇山,他只能守,只能磨,只能把每一步都走踏实。
但唐镇山的惊讶更甚。
他几十年的棋力,本以为几十手就能让陆川露出破绽。
可陆川的棋太稳了,稳得近乎可怕。该退的时候退了,该补的时候补了,从不贪胜,也不露怯。
两人的棋咬得很紧,像两条在浅水里对峙的鱼。
最后,陆川只输半目,他放下棋子,说:“唐老,我输了。”
唐镇山深深看他一眼,说:“再来。”
第二盘,陆川又输了半目。
第三盘,还是半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