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转身，朝县政府走去。

他刚到政务中心楼下，手机就响了。

是司机打来的。

“陆县，我到您楼下了，今天早上我来接您上班。”

陆川并没太在意：“不用了，我已经到县政府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您这么早？那……我明天再早点过来。”

“不用每天接。以后没什么特别的事，我自己过来。”陆川说得很客气，却也透着一股不可商量的味道。

司机又应了两声，有些不知所措地挂了。

陆川走进大楼时，迎面就碰见了县委办副主任马光明。

马光明正一边走一边整理领带，猛一抬头看见陆川，吓了一跳：“陆县？您怎么这么早？司机不是去接您了吗？”

“我先来适应适应。”陆川一笑，“马主任，你先忙你的。我找个人带我去办公室就行。”

“那怎么行！”马光明连忙把手里的包往旁边一放，上前就引路，“我带您去。办公室昨天就收拾好了，您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补。”

听到这话，陆川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新办公室在七楼东头。

马光明打开门，陆川一眼看过去，心里顿时有了数。

面积很大，红木大班台，真皮转椅，靠墙一排书柜，窗边还摆着两盆高过人头的绿植。窗帘是双层的，外纱内布，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被筛成一片柔和的光。

比一般副县长的办公室超标不少。

陆川心里皱眉，脸上却没露出来。

刚到第一天，处处都有眼睛，他不能让人觉得他一来就挑刺，更不能再树不必要的敌。

“挺好的。”他点点头，笑着说道，“马主任，你挑的那几个联络员，有资料吗？”

马光明一拍脑袋：“有有有，我这就去拿。陆县您先坐。”

陆川赶紧喊住：“不急。你坐下，先跟我聊聊。”

马光明愣了一下，见陆川已经在沙发边坐下，只好也跟着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微微前倾，两条腿并得紧紧的，像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马主任，我才来，对县里的情况不熟。”陆川笑着，从茶几上拿起茶壶，给马光明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别的先不说，你就跟我讲讲，县府这几位副县长的性格和习惯。我刚来，总得知道以后怎么跟人相处。”

马光明接茶的手明显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他连忙用袖子去擦，笑得比哭还紧张：“陆县，这个……我哪敢妄议领导啊。您可别难为我。”

“你多想了。”陆川笑得温和，“就是性格习惯。比如谁爱下基层，谁喜欢开长会，谁习惯早到，谁一般中午要休息。这算什么妄议？就是工作方法，方便我配合。”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马光明脸上。

马光明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犹豫了两秒，才慢慢开口：“那……我就随便说说。要是说错了，陆县您可别当真。”

陆川点头，示意他继续。

于是马光明一个一个地说起来。

他说到县长冯宝林时，用词谨慎，只说他“有魄力，统筹能力强，县府里大事都是他定”。

陆川听得出，马光明对冯宝林是怕大于敬。

说到几个排名靠后的副县长，马光明语气就松快了些，谁爱喝酒，谁喜欢打牌，谁开会时话多，谁一年到头见不着人，说得倒也算清楚。

陆川一直在看他的脸。

马光明自己可能没发觉，他每说一个人，眼角、嘴角、手指的动作都不一样。说谁的时候眼睛发亮，说谁的时候嘴巴下意识往下撇，说谁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不停摩挲。

陆川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说到何本元时，马光明的身子明显挺直了一点，声音也轻了几分：“何县那人，您是见过的。泥腿子出身，天天往下面跑。他分片那些乡镇，最穷最偏，可他不叫苦。县里不少人笑他，说堂堂常委副县长，天天弄得跟个包工头一样。可说实话，下面老百姓，认他。”

陆川注意到，马光明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极少见的敬重。

甚至带着点怕。

不是怕何本元的官位，是怕他那个“拼”字。

而说到另一个老资格副县长顾长平时，马光明的眉毛极快地皱了一下，像吃了什么酸东西：“顾县……资历老，经验足。就是性子急，对下边的人比较严。听说最近身体也不太好。”

他说得含蓄。

可陆川从他那一闪而过的皱眉里，已经看出了东西。

马光明对顾长平，不满，还有一丝……不屑。

陆川将这一切，在心里暗暗记下。

等马光明说完，陆川又闲聊了几句，便让他去拿联络员资料。

不多时，马光明抱来一摞材料，把三个年轻干部的情况摆到陆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