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一份一份看得很慢，把每个人的籍贯、学历、工作经历都看了一遍，最后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材料我留着慢慢看。辛苦马主任了。”

马光明忙说“不辛苦”，逃也似的走了。

门刚关上，陆川就放下那摞材料，起身走到窗前。

县府大院已经热闹起来。

陆陆续续有人骑着电动车、开着小车进来，三三两两往各自办公室走。他不认识这些人，这些人也不知道，七楼那扇窗后，新来的副县长正静静地观察着下面的一切。

陆川没有坐。

他在等。

他知道，今天上午，一定有人会来找他。

果然，九点刚过，第一个敲门声就响了。

来的是何本元。

他依旧是那副打扮，灰夹克，旧皮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一进门就笑着拱手：“陆县，我来给你报个到。昨天人多，没能好好说话，今天补上。”

陆川笑着让座：“何县客气了。我正想找你请教。”

何本元坐到沙发上，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软烟，又想起什么，看了看陆川：“你抽不抽？”

陆川摇了摇头。

何本元便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说：“陆县，我实话跟你说。我这个常委副县长，干得窝囊。分管的都是最烂的乡镇，最乱的摊子。别的副县长，天天开个会就完了。我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下面蹲着。不是我不坐办公室，是有些事，不盯着不行。”

陆川没打断他，只给他倒了杯茶。

何本元继续说：“就说城东那个化工厂，我去了不下二十回。百姓围厂子，我劝；上头来查，我陪。结果呢？人家前脚停产，后脚又开工。我让人去贴封条，第二天就没了。我这个副县长，连一张封条都护不住。”

他说着，把烟灰轻轻弹在烟灰缸里，黑红的脸上满是疲惫：“陆县，你从省里来，有些话，我可能不该现在就跟你说。可我是憋得太久了。石泉的根子，不在那几个厂子，在人心。更在那些……你以后慢慢就懂了。”

陆川点点头，认真道：“何县，我初来，不懂的地方多。以后有什么，你多提点我。”

何本元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又像带着点希望：“你放心。我何本元虽然没用，但认人。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下来镀金的。”

他说完，又聊了几句，便起身走了。

陆川送到门口。

刚转身坐下，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顾长平。

他五十来岁，身材高大，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却挂着一层不咸不淡的笑。那笑像贴上去的年画，看着喜庆，实则没有半点温度。

“陆县，没打扰你吧？”顾长平推门进来，语气里带着点上位者的随意，“我分管财政和发改，以后咱们工作上有的是交叉。今天先来认个门。”

陆川笑着说：“顾县老资格了，我正想上门拜访。您先坐。”

顾长平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腿，目光在陆川脸上转了一圈，像在丈量这个年轻人的斤两：

“陆县，昨儿市里领导来，可是给你撑了不小的面子。我在石泉干了这么多年，还头一回见市委书记和市长一起送副县长上任的。”

他这话，明着是夸，暗里却带着刺。

陆川听得明白，却不接招：“领导们是顺路。石泉位置偏，来一趟不容易，一起过来也正常。”

顾长平嘴角动了动，眼里那种不满像水面下的暗流，一闪而过。

陆川看得清楚。

他忽然想起马光明介绍顾长平时那个细微的皱眉，又想起何本元在县府里的尴尬处境。

石泉县，本来最有希望当常务副县长的，恐怕就是眼前这位顾长平。

自己空降下来，堵的正是他的路。

陆川心里有数了，却笑得更加客气。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剩下的几个副县长也陆陆续续来了一遍。有人热情，有人敷衍，有人话多，有人坐两分钟就走。

陆川一一接待，笑容始终不变。

可每个人出门后，他都会在纸上写下一两个词。

有的写“可用”，有的写“观望”，有的写“留神”，有的写“别碰”。

等最后一个副县长离开时，陆川把那张纸折好，锁进抽屉最深处。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光。

石泉的天，还是灰的。

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片灰里，就该透出点别的东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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