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会馆门口,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梧桐叶在路灯下打着旋。
夏俊杰被司机接走了,陈远征和赵国栋同乘一辆车离开,赵庆国和王守诚各自上了等在路边的公务车,陈文礼带着方副厅长和陈启明最后一批走,临走前方副厅长还摇下车窗朝陆川挥了挥手。
车灯一盏接一盏地消失在梧桐树影深处,会馆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张瑞宏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晚这顿饭,他吃下去的每一口菜都带着震撼,喝下去的每一口酒都掺着不可思议。
他转过身看着陆川,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分量太轻了。
三千万的宣传资金,李明辉亲口批的,这份人情大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何本元站在他旁边,表情和他如出一辙。
何本元这辈子在副县长这个位置摸爬滚打,见过的大场面不少,但今晚这种场面——满桌子的正厅副厅轮着给一个副县长送钱——他是真没见过。
审计厅两千万,陆川一句话就让他何本元来领这个功,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就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还不谢谢赵厅长”。
这份不动声色的关照,比任何豪壮语都让人心里发烫。
刘文斌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分管教育的副县长,教师工资拖欠八个月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每次去市里要钱都像去要饭,被人推来推去,连副局长的面都见不上。
今晚教育厅厅长亲口批了五千万,方副厅长还拉着他的手说“回头手续上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
他当了十几年基层干部,头一回觉得自已不是在讨饭,而是在做事。
张瑞宏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陆川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陆县,今晚的事,我张瑞宏记在心里了。”
陆川摆了摆手,嘴角的笑容很淡,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张部长,自已人,不用说这个。”
自已人。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张瑞宏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何本元走上前来,拍了拍陆川的肩膀,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这种常年不苟笑的人,笑起来反而不太自然,但那笑容里的真诚是藏不住的:“陆县,以后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说。”
刘文斌也赶紧表态:“陆县,教育口的事,您以后只管吩咐。”
陆川朝他们点了点头,却没有往商务车的方向走。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看向会馆停车场入口的方向。
那里,两道车灯正缓缓驶近。
张瑞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要问“陆县你不跟我们回酒店”,话还没出口,车子已经停在了台阶下面。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浅驼色的风衣,腰带松松地系在腰侧,里面是一条简约的黑色连衣裙,踩着一双低跟的浅色皮鞋。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眉目精致而温婉,嘴角挂着一点浅浅的笑意,那种笑意不是职业性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见到喜欢的人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欢喜。
白薇。
张瑞宏傻了。何本元也傻了。刘文斌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没合上。
全省最火的电视女主持人,每天晚上在省台黄金档出镜的人,无数观众眼里的女神,此刻正笑盈盈地朝陆川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件薄外套,像是怕陆川晚上着凉特意带来的。
“等久了吗?”白薇走到陆川面前,声音温柔得像夜风里飘过的一缕桂花香。
“刚散。”陆川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外套,转身对三人介绍道,“白薇,我女朋友。”
白薇落落大方地朝三人点了点头,笑容亲切而真诚:“张部长、何县长、刘县长,你们好。陆川经常跟我提起石泉县的同事们,说你们都是能干实事的人。”
她的语气很自然,但张瑞宏注意到她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每个人的职务和姓氏——这说明陆川不仅跟她提过石泉县的人和事,而且提得非常详细。
一个副县长把自已工作上的同事介绍给女朋友,这不是普通的男女朋友关系,这已经是奔着成家去的节奏了。
“白……白老师好。”张瑞宏回过神来,赶紧伸出手去。
三个人和白薇一一握了手,场面有些局促——他们平时在电视里看到的人突然活生生站在面前,还笑盈盈地打招呼,这种感觉说不出的奇妙。
寒暄了几句,白薇轻轻拉了拉陆川的袖子,陆川便对三人点了点头:“你们先回酒店休息,明天还有安排。我今晚不住酒店。”
说完,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让白薇坐进去,然后自已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场,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梧桐树影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