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宏站在原地,望着那两盏消失的红色尾灯,忽然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重新认识了陆县。”他的声音里有感慨,也有自嘲,“真的,彻底重新认识了。”
何本元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他,自已又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摸了两下才找到打火机。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沙哑却笃定:“我第一次见陆县的时候,就觉得这人不一般。”
他眯起眼睛,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场景:“他身上那种气场——不是年轻人的锐气,是一种见过大世面、办过大案子的沉稳。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不能用级别、年龄来衡量。”
张瑞宏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沉默地听着。
何本元转过头,看着张瑞宏。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锐利却不动声色:
“张部长,今晚这顿饭,陆县为什么带我们来?你琢磨过没有?”
听到这话,张瑞宏微微一怔。
他确实没来得及细想这个问题——整晚他的大脑都处于一种信息过载的状态,满脑子都是厅长们的笑脸和天文数字的拨款额度,还没来得及跳出来想一想这顿饭背后的含义。
“带我们来,一是因为我们干净、愿意做事。”何本元替他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吴清源、冯宝林这些人,陆县不会带,带了也白带。我们两个在常委会上不站队、不捞钱、不和那帮人搅和在一起,这才是陆县愿意伸手拉我们的前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却更重了:“二是因为,他在给我们一个机会。”
张瑞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何本元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拧开了他脑子里那把锁。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陆川在常委会上没有第一个报额度,是替他张瑞宏护住了面子;在江南会馆里专门引李明辉给他批了三千万,是替他解决燃眉之急;饭桌上那句“张部长,还不谢谢李部长”,不仅是在送他一份功绩,更是在送他一份站队的邀约。
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在请他入局。
而这个局的对手,是吴清源,是冯宝林,是整个石泉县盘根错节的旧势力。
张瑞宏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他手里的烟灰被吹落了长长的一截,掉在地上散成灰白的碎屑。然后他把烟头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抬起头来,目光里没有了犹疑。
“老何,”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下了决心的硬度,“以后常委会上,陆县说东,我不往西。”
何本元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硬。他拍了拍张瑞宏的后背,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我也是。”何本元说。
站在两人身后的刘文斌,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听到了这一切——听到了何本元的分析,听到了张瑞宏的决心,也听到了自已心里那颗天平砝码落定的声音。
他是分管教育的副县长,论级别只是个副处,在常委会上连座位都没有。
但他知道,跟陆川这样的领导干,不用操心被坑、不用防备背刺、不用在功劳簿上争署名——因为陆川不仅不抢功,还会主动把功劳分给你。
痛快。
这种领导,一辈子能碰到一个,就是造化。
“回去之后,教育口的事,我以陆县马首是瞻。”刘文斌只说了一句,但这一句已经够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的低沉嗡鸣。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白薇的脸上投下不断变换的光影。
她一边开着车,侧过头看着陆川的侧脸——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洒进来,照在他的轮廓上,鼻梁很挺,下颚线干净利落,手指修长而有力。
她忽然倾过身子,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嘴唇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她自已的脸先红了。
陆川转过头,看着她。
白薇的脸在暗色的车厢里都能看出红晕,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很少主动做这种事,每次都是做了之后自已先不好意思,这个反应永远让陆川觉得心里发软。
“想你了。”白薇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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