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远桥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万长林坐在小板凳上卷着旱烟,赵青山站在原地搓着手,不敢坐下。
他看着陆川一页一页地翻他那本写了大半年却无人问津的规划书,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就像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画师,突然被大师当面翻看自已从未展出过的画作。
几分钟前他还在说“落不了地”,可现在他最在乎的已经不是能不能落地,而是这个被全县基层干部私下讨论的年轻副县长,能不能看到他的用心。
规划书的内容出乎陆川的意料。
赵青山对大寨乡的资源禀赋做了极为详细的调查——青龙河上游的瀑布群、峡谷两侧的丹霞地貌、古村落遗址、山货品类和产量,每一项都附了实地考察的笔记和照片。
更难得的是,他不仅做了资源调查,还做了市场分析、交通规划、配套产业布局,甚至细化到了农家乐的选址方案和投入产出测算。
这些问题林远桥和水渠旁的村民聊过,万长林在饭桌上反复琢磨过,但赵青山把它们都写进了规划里,用地形图和流程图串联成了一整条闭环的逻辑。
这不是乡镇干部应付差事交的那种套话公文,这是一个真正热爱这片土地的人,花了无数个日夜打磨出来的心血结晶。
陆川合上规划书,抬起头,重新打量了赵青山一眼。
三十出头,皮肤黑,手上有茧,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但眼睛里有一种在基层干部中极为稀缺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却没有熄灭的光芒。
丁大勇压了他好几年,压得住他的位置,压不住他的脑子。
“这本规划书,你做了多久?”陆川有些好奇。
“前前后后大半年吧。”赵青山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白天要应付丁书记安排的各种杂事——帮他写讲话稿、陪他接待上面的检查组、处理他甩过来的烂摊子——只能晚上熬夜写,有时候写到凌晨两三点。这一段数据是我翻山越岭走访了所有村子和地貌才统计出来的,存了两年的照片,手机都拍坏了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丁书记说我是‘不务正业’,让我少琢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多干点‘正事’。”
陆川没有当场表态,只是把规划书合上,递还给赵青山,语气平和地说了一句:“大寨乡的资源很好,你做的工作很有价值。机会总会有的,等一等。”
赵青山接过规划书,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本来以为陆川会像其他领导一样说几句“好好干”“有前途”之类的场面话就结束了——他早就习惯了那种敷衍的鼓励,每次听完都觉得比挨骂还难受。
但陆川说的是“机会总会有的”,这句话听着像客套,可语气里有一种他分辨不出的分量,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某种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