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宫道尽头灌过来,卷起他斗篷的一角。
他咳了几声,方才一边喘着气,一边哑声道:“本候这身子,自己清楚。就算安阳长公主不解,本候也不愿连累县主。”
永宁县主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些:“我不是不懂感恩之人。朝堂上的事,我没本事插手。但别的事,侯爷若有需要,可以尽管来找我。”
顾彦礼道了谢,便连声咳了起来,怎么都止不住。
身后十几步远的内侍们听见这咳声,立刻抬着步辇小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上去,又往他膝上盖了两层厚毯,这才晃晃悠悠地往宫外去。
直到走出很远,永宁县主还能隐约听到顾彦礼的咳嗽声。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轻轻吐出一口气,才继续往宫门口的方向走去。
内侍门很快就抬着步辇到了宫门外,顾彦礼被扶上马车。
车门被关上,那连声不断的咳嗽也终于渐渐停止。
顾彦礼靠在车壁上,方才还病恹恹的面孔上,那些虚弱与疲惫像一层壳一样被剥了下去,露出一张苍白却冷峻的脸。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映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沉沉的,像淬了冰。
另一边,御书房里。
右相虞大人不知是何时来的。
此刻,他立于御案旁,恭敬垂首。
皇帝却突然问道:“顾家那小子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虞大人笑了笑,“侯爷方才的话,一是强调顾将军的案情有冤,二是认为有人借此案陷害顾家,但最重要的,是在提醒陛下,如今的顾家,对陛下已经没有威胁了。”
皇帝轻哼了一声,“那此事,你怎么看?”
虞大人收敛了笑意,神色凝重:“此次边城一战,顾家三千虎卫军尽数战死,如今的镇远侯府,只剩下一位病弱的顾侯爷和守寡的沈氏。”
“顾侯爷这身子,陛下也瞧见了,只怕是活不过二十五岁。沈氏又膝下无子……陛下,其实顾家这一脉,已经断了。”
皇帝没说话,只是执笔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墨迹在奏折上洇开了一大圈。
就听着虞大人接着道:“不管陛下怎么想,顾家于我大棠的功绩是实实在在的,顾家在军中的威望也依旧不容小觑。与其斩草出口,落人话柄,倒不如施恩于顾家。”
“也好让天下百姓、军中将士都看看,陛下是如何优待有功之臣的后人,如此,既能笼络了军心,也能安抚了民心。”
皇帝沉默良久,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
“朕也听闻,自上回沈氏于宫门前喊冤之后,京中百姓已有不少议论,说顾彦昭是被冤枉的。”
虞大人微微颔首:“陛下圣明。民怨如水,堵不如疏。若一味强压,恐生变数。”
皇帝眉头微蹙:“可裴之焕说,新的人证已经在路上,能证实顾彦昭的确做出了通敌叛国之事。”
虞大人垂眸思忖片刻,方才道:“若证据确凿,自然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可若到时依旧不能证明顾家的罪,拖得越久,就越会失了民心。届时,纵有铁证,百姓也只当是陛下为了遮掩冤案,刻意罗织罪名。”
闻,皇帝缓缓颔首。
如今的顾家,的确已经翻不出什么天了。
倒也没必要为了一只将死的蚂蚱,就寒了天下将士的心,落个刻薄寡恩的骂名。
于是,长叹一声,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传朕旨意,沈氏一案,交由太子监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虞大人躬身领旨:“臣遵旨。”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