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下午。
赵德柱睁开眼,天窗盖板缝里漏进来的光刺得他又眯了回去。这光黄澄澄的,带着午后特有的暖调子。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从通铺上坐了起来。
旁边四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牛满仓的呼噜打得还是那么响,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腿搭在李明远的铺位上。
李明远被压得在梦里直皱眉,但愣是没醒。
赵德柱看了看天窗口的光线角度,估摸了一下时间。他们从天蒙蒙亮开始剥皮,剥完已经日上三竿,扒了两口稀饭就倒在铺上。
现在看这光线——怎么也得是下午三四点钟。一口气睡了小半天。
他没急着叫醒他们。打完仗之后的觉是最沉的——他比谁都清楚。
赵德柱套上棉袄,把靴子蹬上,轻轻拉开地窨子的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反手把门带上了。
营地里的景象和睡前差不多。
几张狼皮在后墙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篝火烧剩的木炭堆在营地中间,上面已经盖了一层薄霜。
他站在这面墙前面,吹了一阵冷风,脑子里逐渐清明起来。
这时候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铺上滚下来了。
接着是牛满仓的声音:“额的娘诶!饿死额了!”
门被推开,牛满仓从里面拱了出来。
棉袄扣子系错了位——左边长右边短,领口敞着一半。他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想起什么事。
“有财哥!有财哥!”他回头冲屋里喊,“你快起来做饭!额快饿瘪了!”
过了一会,王有财从屋里慢悠悠地踱出来透气,烟袋锅子叼在嘴里还没点。他看了看地窖,再看了看牛满仓那张饿得发绿的脸,不紧不慢地说了句:“饿死鬼投胎也没你急。”
“你早上就弄了点粥够谁吃的!”牛满仓两手捂着肚子,表情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额前胸贴后背了你知不知道——你看!”
“滚犊子。”
陈小山和李明远也陆续出来了。
“排长。”陈小山的声音又软又哑,“啥时候吃饭嘛。”
“问你王叔。”
“有财哥——”
“行了行了,别叫唤了。”王有财摇摇头,“夜里排长就吩咐了,今天这顿饭俺得琢磨琢磨,算是庆功宴。”他走到地窖边上蹲下,往里面翻了翻,“狼肉挑几块好的。大狗鱼还剩一条。粉条干的不多了——但今天不省了。”他把几样东西一样一样从地窖里拿出来码在灶台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天开瓶酱油。”
“酱油!”陈小山的脑袋从手掌心里弹起来,“你不是说要省着吃?”
“仗打赢了,不省了。”王有财把酱油瓶往灶台上一搁,瓶子在铁锅沿上磕了一声脆响。
赵德柱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几个人围着灶台转。
牛满仓自告奋勇帮王有财添柴,蹲在灶口被烟呛得直咳嗽。
陈小山把粉条泡在温水里,泡开了端去切,李明远拿了搪瓷缸子帮王有财打下手量水配料。
他看着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子跳了两跳。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点恍惚。
火光映在牛满仓脸上,牛满仓正蹲在灶口鼓着腮帮子吹火,脸被火光照得红通通的。这个画面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另一个冬天,另一个火堆,另一群人蹲在火边等着吃东西。
也是打完仗,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是这么围着火等一口热的。
朝鲜战场。
一九五二年冬天,零下三十几度。
当时他刚当上排长没多久,手底下几十号人,大多数他叫不上名字——调来的,补充的,临时编进来的,反正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他接到的命令是摸掉敌人一个加强排,对方占据公路边上一个无名高地,卡着运输线。队伍趁夜摸上去了,打了两个钟头,用的方法还是志愿军最擅长的穿插战术,爬山绕后,从敌人以为不可能上来的断崖下面攀上去,凌晨四点发起的突袭。
打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敌人丢下十几具尸体和一大批物资撤了。
他这边伤了三个,没人阵亡。缴获清单上列了一大串——步枪、弹药、电台,还有堆在指挥所角落里的一堆罐头。美国人的牛肉罐头、午餐肉罐头、水果罐头,铁壳子上印着洋文,在晨光底下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
赵德柱把人收拢到高地反斜面,清点完人数,安排完岗哨,然后腿就软了。爬了那么久的山,打完仗之后肾上腺素一退,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酸。他蹲在散兵坑边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出来的白雾糊了一脸。
“排长。”旁边有人喊他。
是他手底下一个兵,叫孙茂才,二十出头,河南人,脸上长了一层细密的青春痘,说话老爱笑。孙茂才怀里抱着一堆罐头,咣当咣当往地上一搁,笑着说:“排长你看——老美给咱送的年货。”
“哪来的?”
“指挥所里缴的。指导员让我给大家伙分了,我给你拿了两罐过来。”孙茂才捡起一罐午餐肉在手里颠了颠,“这玩意儿咋开?咱也没开过洋荤。”
赵德柱接过罐头看了看。铁壳子上印着一行洋文,他一个字母都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