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认得罐头上的小拉环——上次打扫战场的时候见老兵开过。
他把拉环勾在手指头上用力一拽,铁皮嘎嘣一声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午餐肉是粉红色的,表面凝着一层半透明的肉冻,冷风一吹,肉冻微微发颤。
孙茂才伸长了脖子看:“这就是洋人的肉?咋是这个色儿?”
“尝尝。”赵德柱把罐头递给他。
孙茂才拿刺刀削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排长!咸的!比咱那炒面好吃一万倍!”他捧着罐头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刘!大周!有肉吃!洋鬼子的好东西!”
赵德柱坐在散兵坑边上,看着他嚷嚷着跑远的背影,笑了一声。
后来指导员过来踢屁股了。指导员姓郑,山东人,大高个,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巴的疤,头发剃得只剩一层青茬。
他在阵地上转了半圈,挨个散兵坑里瞅了一眼,回来皱着眉头骂了一句:“都他娘的属蛇的?缴了罐头不吃,一个个瘫在坑里挺尸!”
没人有力气搭理他。全排的人打了一夜仗,又在断崖上爬了大半夜,体力早透支干净了。缴了罐头都饿,但全身力气只够把罐头放在身边,不够撕开铁皮。
有几个兵抱着罐头睡着了——怀里搂着午餐肉罐头的姿势跟搂着老婆似的,打呼噜打得铁壳子嗡嗡响。
指导员摇了摇头。他在赵德柱旁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把刺刀,把午餐肉罐头挨个撬开,拿刀刃切成指头厚的片,走到散兵坑边上,一片一片往人嘴里塞。有的兵被塞醒了,嚼两下又睡着了。有的兵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指导员”又没声了。有个兵含着肉哭了起来,没出声,眼泪就顺着眼角往下淌。
指导员蹲在那个哭的兵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赵德柱靠在散兵坑冻硬的土壁上,嘴里含着一片午餐肉。咸的,粉的,嚼起来像豆渣,但确实比压缩饼干好吃。他累得连咀嚼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把肉含在舌头上慢慢化——肉冻在体温下一点一点融掉,化成一股微咸的汤汁顺着嗓子往下滑。
整个高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散兵坑里歪歪斜斜地躺着二十来个人,有的在嚼午餐肉,有的已经睡着了,嘴半张着,里面还含着没咽下去的肉。篝火在旁边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人脸映成暖红色。指导员提着最后一罐水果罐头走到赵德柱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排长你吃罐头了没?”
“吃了。”
“真吃假吃?我看你嘴唇干得发白。”指导员把水果罐头撬开递过来,“给——黄桃的,他娘的洋人真会享受。”
赵德柱接过罐头。
铁罐子里漂着两块黄橙橙的桃瓣,糖水稠得像稀饭,散发着一种甜腻的、不属于战场的气味。他拿手指头捞了一块黄桃塞进嘴里,糖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冻得发僵的手指头沾上了那股温暖的甜,整个人的神志都被拽回来了一点。
“好吃不?”指导员问他。
“真他娘的甜。”
指导员自已捞了一块桃瓣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上次打狙击战,打完了缴了一包日本糖,硬得硌掉牙——也怪甜的。”
赵德柱没接话。他看着散兵坑里横七竖八躺着的那些兵。
“郑指导员。”他忽然开口。
“嗯?”
“仗应该快打完了吧。”
指导员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道从颧骨拉到下巴的疤被火光照得发红。他把水果罐头剩下的糖水仰头灌了个干净,拿袖子一抹嘴,站了起来。
“别想这些事。”他把空罐头扔进篝火里,铁壳子在火里翻了两翻,被火舌舔得发黑,“老赵你记住,打完仗还能吃饭就是赚了。赚一天是一天。”
指导员再也没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下一场战斗他们被炮火覆盖,指挥所中了一发迫击炮弹。赵德柱把指导员从塌了半边的掩体里往外拖,指导员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子,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后来卫生员把他抬走了,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赵德柱后来吃过很多顿罐头。行军的时候吃,驻防的时候吃,回国的时候在火车上也吃过一罐。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靠在火堆边上闭上眼,把那罐黄桃的味道仿佛在嘴里又过了一遍。
“排长?”
赵德柱回过神来。
灶台边上,王有财正拿铲刀在锅里搅着,酱香已经飘满了整个地窨子。牛满仓蹲在灶口还在鼓着腮帮子吹火,脸被灶火映得红通通的——和散兵坑边上的篝火一个颜色。陈小山和李明远已经被赶到一边,大眼瞪小眼。
他忽然下意识地数了一下人头。
“排长!”王有财在灶台边上喊了一声,“过来尝尝咸淡!”
赵德柱走过去,接过铲刀在锅里搅了一圈,夹了一块狼肉放进嘴里。酱香裹着肉香在嘴里炸开,野花椒的微麻踢在舌根上,然后是豆瓣酱的回甘。
他嚼着嚼着,觉得嘴里这个味道和记忆里那罐黄桃的味道并不矛盾。
“正正好好。”他把铲刀还给王有财。
“真的假的?俺还没放最后那勺盐。”
“不用放了。”赵德柱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边上,“不信你尝尝。”
王有财狐疑地拿筷子沾了沾酱汤搁舌尖上一尝——味道确实正,酱油和豆瓣酱的盐味刚好压住了狼肉的野味,再放就咸了。
随后他把锅里最后一铲子粉条翻匀了。
“开饭!”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