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汉人的馍。”牛满仓在旁边解释,“不是肉也不是粥,是饼子。你吃过没?”
“没吃过。”吉若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低着头看了看手里这个焦黄色的饼子,“我吃过的最像的就是,我阿妮把松子碾碎了拌狍子油团成团,烤在石头底下。那个也好吃。”
“松子拌狍子油?”陈小山吐了吐舌头。
他觉得这玩意味道肯定很奇怪。
上午太阳升起来之后,大家伙开始各忙各的活,王有财在外面拾掇兔子。
两只灰黄色的野兔是赵德柱早上巡防线的时候从老林子边上收的套子上取回来的,冻了一夜,硬得跟砖头似的。
他用菜刀在磨石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在兔子后腿上划了个小口子。剥兔皮他已经是熟练工了,顺着口子两下一扯,整张皮子跟脱衣服似的下来了。
“王大哥。”吉若是个闲不住的人,他走出地窨子,刚好看到这一幕,“你这样扯下来的皮子,皮板里面会带着一层白色的筋。干了以后皮子发硬,容易裂。鞣皮子的时候也不好进油。”
王有财正准备扯第二只兔子的皮,听见这话停住了,问道:“那该怎么整?”
“你先把皮子给我。”
王有财把刚剥下来的兔皮递过去。
吉若接了皮子,翻过来,让皮板朝上,把旁边一根木墩子拉过来垫在皮子底下。
他从自已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说是刀,其实就是一小截磨锋利了的鹿角片,刃口发黄,磨得比刀还薄。
他左手按住皮子边缘,右手握着鹿角刀,贴着皮板的筋膜层,一点一点往前推。
他的动作很轻,既不是铲也不是刮,而是推——鹿角刀的钝刃压在筋膜上,顺着皮板的纹理慢慢推过去,白色的筋膜被一层一层地从皮板上剥离下来,露出底下浅灰色的真皮层。
王有财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他看着那些白色的筋膜被吉若从兔皮上推下来,拧成一条细线从皮板边缘垂下来。吉若的手指头还算不太稳,但每一刀推下去都沿着皮板的纹理走,没有一刀把皮子划破或者划伤。
“好手艺!”王有财竖起了大拇指。
“这皮子薄,得用这个。”吉若把鹿角刀举起来给王有财看,“不是割。是推。把筋膜从皮子上推开,不是割掉。割的话会把真皮也割破,皮子就废了。”
他把一张兔皮处理完,摊在膝盖上让王有财摸。剥过筋膜之后的兔皮皮板比王有财往常剥的软了不少,皮板更平整,不再像风干的咸菜叶子那样硬邦邦地卷边。
“有道理。”王有财把那张皮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俺以前剥皮子都是扯的——剥了之后晾干就算完事。怪不得那些兔皮硬得跟木板似的。你从小就会这个?”
“俺们从小就会这个。”吉若把鹿角刀收进靴筒里,“阿妮说,皮子不是你从牲口身上抢来的——是牲口给你的。你要把皮子鞣好,阿妮说这样才对得起它。”
“那鞣皮子怎么鞣?”王有财蹲下来,把另一张兔皮也递给他,“你这皮子推好之后下一步怎么做?”
吉若看了一眼屋里的角落,目光在灶台和墙角之间扫了一遍,然后指了指那把靠在墙上的柞木棒:“你们有没有这个树的叶子?叶子晒干了碾成粉,泡在水里揉皮子,揉上半天。皮子软了以后在雪地里搓一夜,第二天用松针水泡一下,松针林子里面到处都有。泡完再晾,就软了,不会再硬。”
“柞树叶粉?”王有财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一脸惊讶,“用这玩意鞣皮子?俺在老家的时候见人鞣皮子都是使石灰。石灰水一泡,皮子上的毛就掉了,再拿明矾鞣——但那是做光皮子的法子,带毛皮子不能用。”
“石灰会把毛烧掉。”吉若把手里处理好的兔皮摊平在灶台边上,“鄂伦春人鞣皮子要么用狍子脑或者鹿脑,要么用柞树叶子。柞树叶子里面有东西,鞣出来的皮子又软又结实,毛不脱,不会被虫蛀,最重要的是气味不大,狍子在老远的地方闻不到人身上的皮子味。”
“狍子还能闻着人身上的味儿?”旁边砍柴的牛满仓插嘴问道。
“能。狍子的鼻子比我们灵。”吉若把手翻了个面,比了个嗅的动作,“你们穿着这种棉衣去找它,它远远就闻到了。但柞树叶鞣的皮子,它的气味和林子里地上烂柞树叶的气味是一样的。你可以靠得更近。”
赵德柱这时候也从地窨子里面走了出来:“鄂伦春族打猎和处理皮子的手艺可比咱们厉害多了,得好好学。”
吉若闻笑了一下。
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拘谨散了些,嘴角往上翘了翘,浅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比刚才那副沉稳的样子看起来更像他这个岁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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