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赵德柱轻轻托起满盖的右小腿。
他的膝盖往下少了半截该有的稳定性,从膝盖到脚背之间出现了一段不该有的活动度,向外偏出的角度虽然不大,但方向是确确实实跑偏了。
看来不仅仅是简单的擦伤。
赵德柱小心翼翼地把满盖右腿的裤腿往上卷了一个边,冻硬的血把裤腿冻成了铁皮,卷不动。
他朝旁边的陈小山伸手要了匕首,用刀尖沿裤腿侧缝割开了几个寸长的口子,露出底下已经肿起来的皮肤。
小腿外侧有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獠牙隔着皮裤撕的,皮肉翻开来,血还在往外渗,但不算深,没伤到筋。比这更麻烦的是小腿正面,小腿上段胫骨的位置,有一块范围不大的青紫,集中在一点上,看起来不算太严重。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私语。
赵德柱的脸色反而沉了下去,有经验的人,反而怕这种,肿得越集中,说明骨裂的位置越局限,骨头的碎片越容易刺到血管。
\"擦伤还好,主要是里面的小腿骨裂了。\"赵德柱把匕首还给吉若,皱着眉头说道,\"没有刺穿皮肤,但他的脚是凉的,说明骨裂的位置挤压了血管,血流不过去。\"
这时候巴雅尔把手里的药罐子端起来了,里面黑乎乎的膏体散发出草木灰和兽油的刺鼻气味。
赵德柱前世在屯子里见过有人用类似的土方子治跌打损伤,把草药和草木灰拌在熊油里,糊在伤处,外面夹两块桦树皮当夹板。
有的人敷上好了,有的人敷上以后腿肿得发黑,后来就瘸了,再后来腿就没了。
额尔敦把削好的桦树皮放在炕沿上,伸手去扶满盖的小腿,就准备往伤处敷药。
\"等等。\"赵德柱伸手按住了额尔敦的手腕,“我刚才说了,里面骨裂压迫血管了,要是现在用草药和桦树皮一夹就完事,骨头错位长歪了,血流不畅时间久了足背会彻底坏死,这条腿就废了。”
额尔敦愣住了。
他看了看赵德柱这个陌生汉人,又看了看巴图鲁。
端着药罐子的巴雅尔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谁?\"巴雅尔开口了,\"我没见过你。你说不行就不行?\"
他说话的时候,额尔敦把手从赵德柱手里抽出来,眼神里全是不信任。
炕上满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他还是把头侧过来,用那双因为剧痛而半眯着的眼睛看着这个突然拦住的汉人。
“他现在受的伤是骨头,你们光在外面上药有什么用?”赵德柱反问道。
“哪有受伤了不用药的?”
“你按我说的方法治,他的腿才能保下来。”
“你是哪来的?凭什么说这话?”
\"巴雅尔。\"吉若从赵德柱身后走了出来。他走到炕边,站在赵德柱旁边,他比巴雅尔矮了小半个头,但说话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浅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巴雅尔。
\"赵大哥不是坏人,一周前,我一个人在老林子里追狍子,病倒了,倒在雪地里。\"吉若指了指赵德柱几个,\"是他们五个人救了我。把我背回他们住的地方,喂我吃药,我烧了三天,他们把最后两片磺胺给了我——汉人的退烧药,很金贵的,他们自已都舍不得吃。\"
他顿了顿。
\"这位赵排长,他是打过仗的,他在战场上见过比这个更重的伤。他刚才说不能敷药,一定有他的道理。\"说到这,吉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寸,\"巴雅尔,满盖是你兄弟也是我兄弟。我不会害他。\"
屋子里安静了。
马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定着,照着满屋子人的脸。
巴雅尔端着药罐子站在炕边,看看吉若,又看看赵德柱,又看了看躺在炕上咬着牙的满盖。
“巴雅尔,让他来!”沉默许久的巴图鲁终于发话了,“汉人的医术,比你的土办法有用!”
巴雅尔他的喉结滚了两下,手指头在罐沿上攥得发白,终于退开了。
赵德柱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炕上躺着的人、屋里的人、炉子里烧着的松木——这些条件比他在战场上缝合伤口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水。多烧开水,再拿干净布在开水里煮一滚,晾着备用。\"
王有财很快端着一口铁锅走进来,锅里盛着半锅干净雪,往炉子上一架就开始烧水。
几个跟过来的猎民妇女转身回去拿干净布。
\"三根直溜的柞木棍子。\"赵德柱又拿手比了个长度,从脚底板到膝盖再往上半尺,\"粗细要匀,树皮刮掉,磨光。不能有倒刺。\"
莫日根宝第一个动了,他转身跑出门,外面传来他在垛口边上劈柞木的声音。
赵德柱让巴图鲁按住满盖的大腿根,让牛满仓稳住满盖的脚踝。他从巴图鲁手里接过一根干净柞木棒,横在满盖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