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景文把手里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后把最后几页摊开在桌上。他的手指头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头来。
\"这份材料,总结起来就是——打了一冬狼,一冬没向总场叫过苦。自已捞鱼换酱换盐换工具,没给总场添一斤的负担。还做了开荒规划。\"他把报告合上了,\"我说句实话,其他分场送来的没一份比得上你们这边。\"
孙耀宗从椅背上坐直了身子。他看着赵德柱,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狼皮,又看了看摊在桌上的开荒规划图。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赵德柱面前。
\"东极分场干的不错,值得一份嘉奖,不过我想问问你们,这五张狼皮你们为什么不自已留着去供销社换钱,而是想要上交总场呢?\"
赵德柱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来,比孙耀宗高了大半个头,但说话的时候语气没一点咄咄逼人,反倒不急不缓,像在跟老团长交代作战计划。
\"场长,五张狼皮全交总场,就是想让总场知道——咱们东极分场五个人,在这一个冬天不是闲着。我们防住了狼,保住了营地,也看好了开春的地。现在开春在即,我们想的就是种好地、打粮食。这五张皮子,我们不拿去换现钱、不换盐、不换物件——只换一件事:请求总场优先考虑东极分场派人参加拖拉机手培训。\"
\"你是想要培训名额。\"孙耀宗有些意外。
\"对。\"赵德柱说,\"东极分场文盲率不算高,李明远大学肄业,陈小山中学文化,我和王有财基本识字。牛满仓这个冬天跟李明远学了几百个字,现在还在学。场长你刚才发通知说识字优先——我们这边说句不客气的,都是识字的大好人才。\"
赵德柱记得前世总场发布了一个通知,大概意思就是招培训员必须得识字,这也是他积极让牛满仓等人学字的一个原因。
孙耀宗点了点头,不过没有第一时间表态,他看向韩景文。
韩景文把自已刚才翻的那沓报告理整齐了,放在桌子上,他又蹲下去把地上的狼皮一张一张叠好,皮板朝里毛面朝外,叠得整整齐齐。
\"这五张狼皮,先登记入库。\"他说,\"事迹材料我和场长仔细研究之后,该上报上报。给你们申请嘉奖。\"他看着赵德柱身后站的那四个人——牛满仓正拿手背蹭鼻子,陈小山的眼睛亮得跟马灯似的,李明远把眼镜推了推嘴唇抿得很紧,王有财把烟袋锅子攥在手里来回搓。
\"回去跟你们排长好好干。\"韩景文把最后一张狼皮叠好搁在办公桌上,声音不大但很定,\"开春以后,该是你们的不会少。\"
孙耀宗点点头,把桌上那份拖拉机分配方案拿起来,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推了推眼镜腿,从兜里掏出铅笔头,在方案纸的最底下空白处,往东极分场那一栏里,重重地画了两道横杠。
\"先记上。\"孙耀宗说。
赵德柱站在办公室里间门口,身后他那些兵已经在往外走了。牛满仓提着空麻袋回头问排长咱们能不能在食堂蹭顿饭,被王有财拽回去了。陈小山看着电灯开关又伸手想摸,被李明远按住胳膊。
赵德柱最后一个走,转过身来,给孙耀宗和韩景文各点了一下头,是老兵跟老兵之间那个意思——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行动里见。
门推开。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差点没给陈小山重新刮回来。操场上全被夕阳光照成了暖黄色,总场部的广播喇叭正在放《歌唱祖国》。
五个人排成一溜走出院子,身后那扇门还敞着。
孙耀宗站在门口看着这五个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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