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岗上的大草甸子过去了之后,地面开始干了。
李明远低头扫了一眼油压表和水温表,指针都在绿线以内。
他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柴油不够,老周说从总场到东极的油耗应该就在大半箱油的量上。
太阳从正当头慢慢往西边挪过去的时候,前面的地势开始起了变化。
缓坡,漫岗,一片一片的柞树林子——熟悉。
李明远认得这片柞树林。
三月来的时候路左边林子里有两棵歪在一起的白桦树,上面还缠着一道枯藤。
陈小山显然也认出来了。
“秀才——”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嗯。”
“快了不?”
“还有七八里。”李明远看了看日头,“天黑前准到。”
陈小山伸手从布兜子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糖是橘子味的,酸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从工具箱上站起来,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往前看。
四月的荒原在傍晚前最美。
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一层一层的,最上面是金黄,中间是橘红,最底下是紫灰,压在地平线上,把荒草染成了铜锈色。
就在那片铜锈色的尽头,天和地的交界线上,歪脖子榆树慢慢地冒出来了。
先是光秃秃的树冠——冬天被雪压弯了的那根主枝还是没翻过身来。然后是被夕阳染红了的树干,树皮上一道一道的纹路隔着老远都看不清,但陈小山知道那道纹路长什么样——他在树底下劈过柴,倒过水,蹲在那儿啃过贴饼子。
再近一点,能看见地窨子的天窗在冒烟了。
细细的一缕白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像谁拿白布条在天上甩。
看样子应该是在做晚饭。
“排长——”
陈小山隔着那么远,喊了一嗓子。
“——排长!!!牛大个儿!!!老王!!!吉若!!!我们回来啦!!!”
声音比刚才唱歌的时候更大了,连李明远都觉得耳朵嗡嗡响。
漫岗上有人影在动。
先是吉若从地窨子北面的引水渠那边站起来——他正蹲在渠沿上拿铁锹修渠帮子,身上穿着狍子皮坎肩,裸露出来的皮肤黑了不少——愣了一瞬,回头朝地窨子那边喊了句什么。
然后是老灰。
老灰被拴在歪脖子榆树上吃草料,听见响声打了个响鼻,把骡子头抬起来,耳朵直竖,尾巴甩了两下。
牛满仓从地窨子后面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镐头。
他跑了两步把镐头撂地上了,又跑两步停住了,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然后是王有财,赵德柱最后一个出来。
他从南坡的渠线上走回来的,镐头搭在肩上,棉袄敞着怀,里面的衬褂贴在身上汗得半湿。
拖拉机翻过漫岗的时候,夕阳正好打在它后面。
铁灰色车身上的泥浆、履带缝里挤出来的黑土渣,他缓缓开过来,所有的细节都被夕光咬得清清楚楚,好像从地面上升起的火把。
柴油机的轰鸣震得老灰往后退了一步。
李明远把油门收到底,拉了手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