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机怠速的突突声比高速的时候轻了大半,变成了低沉的呼噜声,像一头跑累了的大牲口在喘气。
然后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脚踩在东极的地上。
噗嗤一声,鞋底吃进去半寸深,化了冻又晒干了表面一层壳的那种黑土,踩上去咔嚓响。
陈小山已经跑过去了。
他跑得快,差点一头撞进牛满仓怀里。
“满仓哥!”他照着牛满仓胸脯子擂了一拳,“想我了没!”
牛满仓一把把他拽进怀里,胳膊箍得跟铁箍似的。
陈小山被箍得两脚离地,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挤漏了气的怪叫。
“你小子可算是回来了!”
王有财走过来把陈小山从牛满仓胳膊底下捞出来,上下看了看,点了点头:“瘦了。总场的伙食看来是不行。”
“我的天,别提了,天天饿的睡不着觉——”陈小山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有没有吃的,饿死了。”
“有。”王有财咧开嘴笑了,“晌午刚炖的鸭子。”
“排长。”李明远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信封上盖着东方红农场总场部的红戳,鼓鼓囊囊的。
“拖拉机手培训结业证书。”他咧着嘴敬了个礼,“驾驶员李明远,理论考试第一名。副驾驶陈小山,实操考试全部项目一次通过。”
“真给咱东极长脸!”赵德柱点点头,他看着后座上的东西,“雷管带了?”
“带了。”李明远指了指后座,“炸药也带了。总场批了两箱,外加二十根雷管。老周师傅说这批炸药是正规渠道来的,威力够炸开半座山包。渠线上那几块硬土层绝对够用。”
“怎么没看见油箱?”
“柴油要等五月初分配任务,发种子的时候再给我们发过来。”
“犁铧呢?”
“场长说三台拖拉机配了三套铧式犁,但密山货站那边出了点差错,犁头缺了一个——场长说月底前补上,让我先开拖拉机回来,犁铧过几天用马车往这边送。”
赵德柱点了下头,没再问了。
王有财催促着:“走,先去吃饭!”
李明远刚要走,赵德柱把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手掌压下去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拍。
这个动作李明远太熟了,三月离开的时候排长就是这么拍他的。一模一样,力道都没变。
“走吧。”赵德柱说,“今天有好饭。”
通讯员之前带过消息今天李明远和陈小山要回来,王有财下了血本。
冬天腌的狗鱼重新泡过了,咸味褪到刚好,拿酱炖了小半锅。
去年秋天晒的干蘑菇泡发了跟野鸡肉一块儿炖,汤浓得发白。饼子是新贴的——苞米面里掺了高粱面,比纯苞米的饼子香。还有一小碗蘸酱菜,全是开春以后赵德柱在漫岗上挖的野菜:婆婆丁、苦麻子、荠菜苗子,洗干净了水灵灵的。最后是一小碗大酱,这是前几天赵德柱和牛满仓去屯子里拿鱼和曹大娘换的。
六个人围着原来的旧桌子。
赵德柱把搪瓷缸子举起来了,里面是新买的苞谷烧。
“干。”
“干!”
六只搪瓷缸子撞在一起,砰的一声脆响。苞谷烧洒出来溅在桌板上,在煤油灯底下亮晶晶的。
外面,夕阳的最后一道光沉到桦树林子后面去了。歪脖子榆树的影子拖在地上,把东方红54的履带罩在里面。
柴油机熄了火,但发动机罩上的余温还没散。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鹌鹑落在工具箱上,歪着脑袋看了看这个铁疙瘩,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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