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来什么。白菜的,萝卜的,豆角黄瓜,茄子辣椒,一样不嫌少,两样不嫌多。”
这是王有财昨天突然想起来的,东极连个食堂也没有,自然也就没法统一采买蔬菜,他琢磨着索性自已试着种吧,想种啥种啥,吃着也新鲜。
“这时候才买菜种?人家都是冬末就备下了。”老孙头嘴里念叨着,但还是转身翻柜子去了。他打开底下那个木头柜子,翻了好一阵子,纸包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掏,搁在柜台上排成一排。有的是旧报纸叠的三角包,有的是黄草纸裹着拿麻线扎的,纸面上头歪歪扭扭拿毛笔写着字,有的墨都快褪没了。
“大白菜——胶州白,正经好品种,就是剩不多了,全给你。”他拍了拍第一个纸包,又拿起第二个,“水萝卜,红皮的,好活,一个来月就能吃上。”
“还有啥?”
“别急嘛。”老孙头又拿起两个纸包,凑到眼镜跟前仔细辨认字迹,“豆角——五月鲜,早熟品种,爬架子的。这个是黄瓜——本地叫青条儿,顶花带刺的那种,水头足。”
他翻出底下最后一个纸包,吹了吹上面的灰,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茄子。紫长茄,正经关里传过来的种。就是放了一冬天,不知道出苗率还行不行,你要不嫌弃就拿去试试。”
“都要了。”
老孙头没动,反而把老花镜推上脑门,上下打量他:“赵排长,你们东极那地方,俺不是小瞧你们,你们那帮当兵的会种菜?”
“不会就学呗,”赵德柱把几个纸包拢到一起看了看,种子粒粒饱满,没有发霉,还行,“谁生下来就会?”
“嘿嘿。”
“老孙头,”赵德柱把东西往怀里揣,“肉有没有?”
“肉?”老孙头差点笑出来,“赵排长你这不是拿俺开涮吗?这都五月了,去年冬天存的那点腌肉腊肉早吃光了。开春的猪还没上膘呢,谁舍得杀?你要是去年腊月来,俺还能给你弄两斤血肠。这会儿,别说肉了,卖给你的鸡蛋都紧俏。”
赵德柱没再追问,这是意料中事。
他知道这季节就是青黄不接,农民最难过的时候。
去年秋天分的粮快吃完了,新的还没下来,家家户户靠咸菜疙瘩和野菜对付。
能有咸菜吃就不算穷。
供销社没有肉,他决定去老魏头那里碰碰运气,或者打听打听其他家有没有偷偷杀猪,或者有卖鸡之类的。
他把东西收好,正要走,又站住了,想起了刚进村的见闻。
“哦对了,老孙头,屯子里放炮仗是怎么回事?”
老孙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你都听见了?”
“害,半里地外就听见了。”
老孙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进来,这才压低了嗓子:“马德胜家的儿媳妇,就村头第一家那个,姓刘,叫刘翠兰。去年秋天才嫁过来的,十九岁。”
赵德柱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五天前……不对,六天前,”老孙头掰着手指头算,“那天晚上她上河边洗衣裳,回来就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
老孙头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说话,也不认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怎么叫都不应。半夜起来坐在炕上,嘴里头念念叨叨的,谁也听不清她念叨的啥。嗓子眼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似的,声音不是她自已的动静,粗得跟老爷们儿一样,说是在跟河里头的什么东西说话。”
“他家里人就让这么躺着?”
“哪能呢!”老孙头拍了一下大腿,“马德胜把公社卫生所的大夫都请来了。大夫来看过,试了体温,听了心肺,啥毛病没有。又给她打了一针葡萄糖,屁用不顶,人还是不认人。大夫走的时候说了——‘这病我看不了。’”
“今天请的是哪个大夫?”
“不是大夫。”老孙头摇了摇头,声音神秘,“是河那边屯子的刘老先生,专门看这个的。”
赵德柱这下明白了。
“跳大神的?”
“你可别瞎说!”老孙头急忙摆手,“人家那叫‘老先生’,懂阴阳的。刘老先生今年都七十四了,看这个看了四十多年,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上次王家庄有个女人撞了黄皮子,也是他给叫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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