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全种完了。
最后一天播完。陈小山站在播种的垄沟尽头,把搪瓷盆里最后一把豆种甩进土沟里,搪瓷盆往地上一搁,整个人往黑土上一躺,两条胳膊摊开,像一只被翻了壳的甲虫。
“额不干了,”牛满仓把空麻袋往头上一蒙,也倒在了地头上,声音从麻袋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与此同时。
东极分场的菜园子差不多也正式竣工了,这是赵德柱和王有财花了两个下午整出来的。
位置选在地窨子南边二十步开外,背风向阳,正好是坡脚下一块缓台地。赵德柱拿步子量了量,东西十步,南北八步,八十步见方——够用了。
牛满仓开着拖拉机把地犁了几遍,犁铧翻上来的黑土油亮油亮的,比南坡的还肥。王有财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脸上露出一种只有庄稼人才能读懂的满意表情。
“好土。蚯蚓粪多,不黏不沙。种菜比种粮挑地,这块地正好。”
锄头、铁锹、耙子齐上阵,翻地、碎土、平地、打畦——畦是王有财亲自打的,菜畦宽三尺,畦埂高半尺,横平竖直。
搭架子那天最有意思。
豆角和黄瓜都得爬架,不搭架子光往地上趴,结了豆角也烂在泥里。王有财让牛满仓去柞树林里砍了两捆手指粗的柞木杆子,又让吉若去河边割了一捆柳条回来。柞木杆子截成一人高的段,三根一组在菜畦上搭成三角架,顶上一把柳条绑紧。王有财绑柳条的手法很利索,柳条在杆子交叉处绕两圈,一拧一塞,拽都拽不开。
“之前老班长教的,”他叼着烟袋锅子,手上不停,“之前年年种豆角,就这么搭。六月爬秧,七月开花,八月结豆角。”
茄子种在最南边靠坡脚的位置。那个位置背风,三面有坡挡着,王有财说茄子怕风,风一大花就掉了,花掉了就结不了茄子。他还特意在茄子畦北边插了一排玉米秆子当风障,玉米秆子插得密密的,风过来先撞在秆子上,到了茄子跟前就软了。
葱种在最边上——不多,老孙头给的那一小包,刚好够撒两畦。王有财撒葱种的时候格外小心,先用手指头在松好的土上划了一道浅浅的沟,然后把针尖大的黑种子一粒一粒捻进去,再盖上一层薄薄的细土。
“葱这东西娇贵,”他头也不抬地说,“种深了不出苗,种浅了让雨冲跑了。盖土不能厚,刚好看不见种子就行。”
大白菜和水萝卜种得七月份才能种,现在还不急。
浇地的水由老灰一桶桶拉过来,赵德柱拿水瓢一棵一棵地浇,浇得很慢,每一瓢水都刚好洇透苗根那一小片土,不溢不漫。暮色里头,新浇的水渗进黑土里,发出细小的嘶嘶声,像是土地在咽水。
菜地不大,但要是全种出来,够他们六个人吃到冬天了。
晚上的饭消耗掉了最后一块五花肉。
肉已经挂了四天了,盐腌过的,水分沥出去不少,肉皮有点发硬,但肥膘还是白的。王有财把它切成薄片,下锅煸出油,又抓了一把干辣椒扔进去,满屋子都是呛人的香。最后下了半锅粉条子。
粉条子比肉多多了,但是没人抱怨,就算是农忙的时候,能天天吃到肉,也算是神仙日子了。
六个人围坐在桌子边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和吸粉条的呼噜声。
牛满仓连扒了三碗饭,最后把碗往地上一搁,靠在土墙上,两只手摸着肚子,眼睛半眯着,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王有财把锅里最后一点汤底刮到李明远碗里,刮锅的木勺在铁锅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赵德柱端着碗靠在门口,天已经全黑了。五月的北大荒,晚上还是凉的。风从河汊子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味道。
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亮得多,银河从南到北拉了一道,像一条发白的哈达。
“老王,自家的地种完了。明天去四分场。”
王有财点了点头,嘬了口烟:“帮翻那二十垧?用的着这么急嘛?”
“不止。”
王有财偏过头看他。
“把大家都叫出来。有个事要宣布。”
六个人围坐在马灯底下。
赵德柱坐在马扎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然后开了口。
“咱们东极分场现在有三样东西——六个人,一台东方红54,一头骡子。自家的二十垧种完了,种得不错。总场给了咱们任务,帮四分场翻二十垧地。这个任务没得说。”
牛满仓第一个响应:“去嘛!翻地嘛!额开拖拉机现在不晕了!”
陈小山跟着点头:“对头对头!二十垧算什么嘛,四五天就翻完了!”
赵德柱没接这两个人的话茬。他把搪瓷缸子搁在地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往前欠了欠身子。
“我有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