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东极地窨子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王有财蹲在灶前贴饼子,贴完之后,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扭头看了一眼正在往麻袋里塞熏鱼的牛满仓。
“带上五六条就差不多了。又不是去逃荒,带那么多咸鱼干啥。”
“排长交代的,他说要多带一点送给四分场。”牛满仓挠了挠头。
“四分场那么多张嘴,送多少是个多?”王有财有些不满地抱怨了一句,不过到底还是没阻止。
陈小山正在往东极一号上搬柴油桶。柴油到现在用了一半还剩一半,还是死沉死沉的,陈小山两条细胳膊抱上去,咬着牙往上抬,脸涨得通红。吉若从旁边过来,一只手托住桶底,往上送了一把,柴油桶稳稳当当地搁在了车板上。
“这些油不晓得够不够哦。”陈小山揉着酸胀的小臂。
吉若没说话,转到车的另一边去检查绑犁铧的麻绳了。
吃过早饭,东极包车组正式出发。
东方红54由李明远驾驶,陈小山坐在副驾驶位上,两只手抱着行李。牛满仓坐在犁铧拖斗上,两条粗腿叉开蹬着犁架,身子随着拖拉机的颠簸有节奏地晃悠,像是在骑马。吉若和王有财跟赵德柱则是坐在东极一号的板车上。
赵德柱最后一个登车。他把军大衣叠了两下垫在屁股底下,往老灰的车板上一坐,两条腿垂在车板外面晃荡着。老灰抖了抖鬃毛,打了个响鼻,拉着东极一号走上了去四分场的土路。
拖拉机突突突的黑烟在晨雾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惊起了路边灌木丛里几只早起的麻雀。
四分场在三道沟西边,离东极有小半天的路程。
赵德柱坐在板车上看着沿途的风景,心里头却在翻前世的记忆。
前世他来过四分场好几次,但时间久远,很多细节都模糊了。他只记得许金泉这个人——天津人,说话跟炒豆子似的又快又脆,笑起来能把屋顶掀翻。
前世许金泉在北大荒一待就是二十年,把四分场从一个逃兵过半的烂摊子经营成了全场的样板分场。
这人能力没得说,就是嘴巴太碎,总场开会的时候一个人能说半场,孙耀宗每次看见他举手都头疼。
但赵德柱记得最深的不是许金泉的能力,是许金泉的命。
前世,许金泉有个闺女,叫许小曼,六岁那年掉进河汊子里淹死了。许金泉那年正好带着人在外头开荒,得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在河边躺了三个时辰。许金泉跪在河边一宿没起来,第二天一早头发白了一半。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但他老婆受不了,没两年就带着小儿子回了天津老家,剩下许金泉一个人在北大荒。他也没有再娶。
赵德柱看着拖拉机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把这段记忆往下压了压。
那是前世的事,这辈子不一定一样。
许金泉的闺女现在应该才两三岁,还不知道会不会走路。
“排长,”王有财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你在想什么呢?”
“没,没。”
“那你的手咋松了?绳子都快掉下去了。”
赵德柱低头一看,手里的缰绳确实松了,老灰正趁他走神的工夫低头蹭路边的一丛野苜蓿。他把缰绳拽紧,重新坐直了身子。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四分场到了。
远远看去,四分场比东极像样一些,至少房子多。
窝棚和马架子沿着土路两边排开,少说有三十来户,烟囱里冒着一缕一缕的炊烟,是个正经聚落的样子。
但走近了就看出来,这些窝棚都是临时凑合的——有的是桦木杆子搭的尖顶棚,有的直接是土坯垒的半截墙,上头盖着苇席和塑料布。
有几间马架子已经开始歪了,拿几根木棍子斜撑着,看上去再刮一场大风就能全趴下。
地头上,几十个人正弯着腰用锄头刨地。没有拖拉机,也没有牛马,四分场没有机器,用的还是犁,套在两个人身上,前面的人拽,后面的人扶,犁铧在黑土里走得歪歪扭扭,扶犁的人满头大汗,犁出来的沟深浅不一,歪歪扭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