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东极分场的几人就开始起床收拾东西,把铺盖什么的放在板车上。老灰被解了缰绳牵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响鼻,骡子脑袋往王有财怀里拱,被他一把推开:“急啥,还没套车呢。”
食堂还没开饭,牛满仓在井边打水洗脸,又灌了几大口,凉水泼在脸上激得他嗷了一嗓子。
郭大勇披着褂子从旁边的马架子里出来,额头上那个青包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圈淡黄色的印子。
“牛哥,你们这就走啊?”
“走。去总场。”牛满仓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水,“听说明天有电影看。”
“看电影?”郭大勇眼睛瞪得溜圆。
牛满仓没顾上跟他多解释,陈小山已经在喊他了。
许金泉带着小曼来送行。小曼手拽着许金泉衣角,眼睛瞪的大大的:“明远哥哥,你下回还来教我写字不?”
“来。”李明远蹲下来跟她平视,“下回来东极玩,我送你些本子和笔。”
小曼使劲点头,羊角辫一颠一颠的。许金泉把闺女抱起来,朝赵德柱扬了扬下巴:“老赵,到了总场帮我跟孙场长带个好。就说四分场的地翻完了,播种也快了,让他别老惦记着骂我。”
“你那头卷毛他见了就想骂。”赵德柱用麻绳把车板上的东西固定。
“那是嫉妒。他脑门上那几根毛拢共没我一半多。”许金泉咧嘴一笑,挥了挥手。“走吧,半个月后见!”
东方红54先动了。李明远坐在驾驶座上,陈小山照例蹲在工具箱旁边的副驾驶位,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朝四分场的人乱挥。
柴油机的突突声把老榆树上的麻雀全惊飞了,黑烟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尾巴。牛满仓坐在犁铧拖斗上,两条腿叉开蹬着犁架。
老灰拉着东极一号跟在拖拉机后面。赵德柱和王有财并排坐在车板上,吉若坐在车尾,两条腿垂在外面晃荡。
土路两边的荒草已经被太阳晒得发了绿,不像前次来的时候那样灰扑扑的。塔头甸子里的冰早化干净了,露出底下一汪一汪的浅水,水面上漂着新长出来的浮萍,嫩绿嫩绿的。
赵德柱靠着车板上的麻袋,两条腿伸直了交叉着搭在车辕上,嘴里叼着半截草茎,半眯着眼看着天边那片慢慢亮起来的云。
五月底的北大荒,早上的风还是凉的,但凉里头裹着青草和湿泥的味道,跟冬天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干冷不是一回事。
这种风吹在脸上不疼,酥酥的,麻麻的,像是有人拿狗尾巴草在你脸上轻轻挠。
从四分场到总场走的是大路。这时节的路面已经干了大半,只有一些低洼的地方还是稀泥一滩一滩的。东方红54走过去,履带把稀泥挤得往两边翻,老灰跟在后面踩着拖拉机的履带印子走,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骡子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赶苍蝇。去年冬天它刚来东极的时候还怕拖拉机,现在已经习惯了,跟在铁疙瘩后面不紧不慢的,偶尔还低头揪一口路边新长出来的野苜蓿。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总场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陈小山第一个看见。他站在拖拉机的挡泥板上,一只手扶着李明远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往前看。远远地,能看见那根旗杆了——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展开来,在灰蓝色的天幕底下格外扎眼。
走进了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