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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赵德柱的记忆漏洞

吃完晚饭,天还没黑透。

西边天际线上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灶膛里快熄的余烬。

赵德柱从屋里抱出那个装着矿石收音机的木头匣子,坐到榆树底下,把耳机扣在耳朵上。

榆树顶上,那根天线铁丝在暮色里反着一点光。

赵德柱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只有右手时不时拧一下旋钮,拧的幅度极小——调频的时候他几乎不低头看,全凭手感。四分之一个刻度,往回拧一点,停,听两秒,再拧一点。他在找什么台,或者说,在找什么声音。

榆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头顶上的天从暗红变成深灰再变成墨蓝。蚊子开始上工了,在他脖子后面绕了两圈没找着下嘴的地方,被旱烟味熏跑了。

何东蹲在鸡舍门口,把最后一把碎苞米粒撒进鸡窝里。他直起腰,抬眼正好看见榆树底下那一幕。

"排长还有听广播的爱好?"何东把装鸡食的空瓢搁在鸡舍顶上,走到陈小山旁边,压低了声音。

"我也纳闷。"陈小山正蹲在场院边上拿小刀削一根柳条,削下来的白皮卷曲着落在地上。他把声音压得比何东还低,"他之前基本上不咋听。自从你来了之后,他就天天抱着耳机在那听,一早一晚各一次,雷打不动。牛满仓说他魔怔了。"

"这边能搜到啥台?"

"搜不到多少。最多的就是中央台。新闻。"陈小山把削好的柳条举到眼前比了比直度,不满意,又低头削了一刀,"我听了一回,好家伙——全是增产节约、修渠防涝,征购任务、人民公社、实事求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听得我脑仁疼。排长倒听得跟听戏似的。有一回我以为他在听二人转,凑过去一看——新闻。我说排长你咋听新闻还能听得进去,他说我懂个鸡毛。"

何东没说话,又往榆树底下看了一眼。

榆树底下,赵德柱戴着耳机,眉毛拧着。

"排长表情咋这么难看。"何东说。

"我哪知道。"陈小山耸耸肩膀,把削好的柳条插进腰上的麻绳里,又抽了一根新的,"有一回他听着听着还把耳机摘了,愣了半天神,我问他咋了,他说'怪了'。啥怪了?他也不说。"

榆树底下,赵德柱的耳机里,播音员正用那种特有的平稳调子念着新华社消息。今年夏收形势大好,各地要抓紧粮食生产,厉行增产节约。粮食是宝中之宝。人民公社日益巩固,全国形势一片大好。

这几天赵德柱把中央台一天三遍的新闻翻过来掉过去地听——早间、午间、晚间,一遍不落。前世这会儿,广播里该有什么、不该有什么,他虽然说不出哪一天哪个播音员念了哪句话,但那些关键性的节点是有印象的。

头几天他等着一篇稿子,等了三天也没点动静。他问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又听了两天,还是没有。非止这一篇,好些事都对不上号:该点名的没点名,该刮的风,一场都没刮。

有个数字他记得特别清楚,前世广播里报的是"超额完成百分之十三",他之所以记住这个数,是因为那天连里加餐吃了一顿肉,炊事班长跟他说"超额了百分之十三,咱们也超额一回,一人多给一勺"。这辈子,那个数字变成了"超额完成百分之七"。差了一小半。

数字不会撒谎。

去年在火车上醒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揣着全部的记忆回来了——往后几十年,哪年刮什么风、下什么雨,哪年征多少粮、死多少人,他闭着眼都知道。

可现在呢?汤丰年调走了。何东来了。这还能说是他赵德柱这只蝴蝶扇的翅膀——他跟汤丰年聊过天,跟孙耀宗提过建议,跟许金泉喝过酒,这些小事叠加起来产生了涟漪,他认。但广播里那些大事——北京的事、省里的事、局里的事——他一只蝴蝶,扇得动吗?

他不是蝴蝶。

他连簸箕都不是。

他把耳机摘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天。暮色彻底收尽了,头顶上第一批星星亮了。榆树叶子在头上沙沙地响,风从北边老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松脂和腐叶混合的味道。

然后他站起来,把耳机线往木头匣子里一卷,走到了场院这边。

"明后天有雨。"

王有财正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袋纳凉。天热,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露出两条瘦白的小腿。听见赵德柱的话,他头也没抬。

"你咋知道?"

"收音机里报的。明后天有大雨,覆盖面挺大,咱们这边也在范围里面。"

"那地里的草——"牛满仓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身子,"草三天不锄就压苗,大雨一来,草疯长,咱们锄都锄不过来!"

"雨来了你锄也没用。"赵德柱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天都别下地了。把鸡舍加固,柴火垛盖严实。雨来了人有个地方避,鸡也得有个地方躲。"他看了一眼何东,"给鸡苗多垫一层草。六月天,雨后凉,小鸡仔肠胃娇嫩,受不住。你师傅应该教过你。"

"我懂。雨后降温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鸡苗的呼吸道。"何东站起来,"排长放心,今晚我就把干草备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所有人都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何东领着吉若把鸡舍从里到外捋了一遍。横撑加固了两道,桦树皮顶上又压了一层苇帘子——苇帘子是春天编的,叠在仓库角落里有股干草垛的闷味。门口垫高了将近三寸土,踩实了再浇一瓢水,拿锄头脑子拍得跟场院地面一般硬。最后把一抱干草抖松了铺进鸡窝,松得能把手掌埋进去——不是铺,是堆,堆出一个窝的形状,中间凹下去,四周鼓起来。

牛满仓和陈小山把柴火垛拆散了重新码。垛底垫了三层松木杠子,交叉着搭成井字格,柴火全部离地。垛顶苫上雨布,四角绑在打进地里的木桩子上——风拽不走。码完了,牛满仓退后三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一个比他还高的柴火垛,整整齐齐,苫布绷得跟鼓面似的,四个角各绑一个桩子。

"完美。"

话音刚落,陈小山发现他忘了在柴火堆里留个取柴的口子。"……你码这么严实,明天做饭怎么取柴?"

牛满仓看了一会儿柴火垛,又看了看陈小山,又看了一会儿柴火垛。

“……”

"你刚才说'完美'的时候,过脑子了没有?"

傍晚,天边那层云压得更低了。云色从灰白变成灰黑,云脚低得蹭着老林子的树梢,像是有人在天顶上掀翻了一口大铁锅,铁灰色的锅底慢慢地往地上扣。

老灰打了个响鼻,不用人牵就自己往棚子里走。

河汊子上空飞过一队大雁,队形乱了,不排人字不排一字,就是拼命往南赶。

赵德柱站在场院边上,两只手叉在腰上,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片大豆地。豆苗在暮色里还是绿的,但那层压在头顶的乌云让绿色也暗了一层。

"他娘的,可别来得太早。"

当天夜里,雨下来了。

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雷不打,闪不亮,就是闷头下。不紧不慢,淅淅沥沥,檐水从东南角的那道瓦楞最先开始淌,然后是屋檐正中,然后所有屋檐一齐往下倒水,在门前的石板上砸出一排排细密的水花。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五十步外的大豆地看不清垄,只在雨幕里剩个墨绿色的轮廓。场院上的积水汇成几条细流往低处走,遇到排水沟就顺着沟淌到坡底去。

七个人挤在堂屋里。灶膛里塞了三根湿木头,不是故意塞湿的,是牛满仓忘了从垛底取干柴,顺手从垛顶抽了一根,火苗子半明不暗,灶口往外冒一缕细细的白烟,呛得王有财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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