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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赵德柱的记忆漏洞

"满仓你拿的是湿柴!"

"我哪知道——垛顶那根看着不湿——"

"垛顶是苫布遮着,但湿气往上走,最顶上一圈全吸了潮!你码之前不看一眼?"

何东过一会儿就披上蓑衣往外跑一趟。

第三趟跑回来,身上湿了半截,裤腿贴在小腿上滴答水,脸上倒带着笑:"鸡苗好着呢,都挤在草窝里。"

"那你怕个啥,一会一趟的不嫌累。"王有财拿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湿柴,湿柴里终于冒出一条小指头粗的明火,"俺说你这鸡舍盖得是真不赖。背风,向阳,垫得高,用料扎实。总场还真是把个搞养殖的人才分到俺们东极了。"

何东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手背上被火照得通红。

"我师傅教的好。"

"唉,秀才和小山子也听过你师傅的课。都学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老王你咋这样说!"陈小山从大炕上弹起来,他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警觉反应,"汤老师上课我可听的认真。就是、就是——"

他的义愤填膺持续了不到三秒就开始泄气,声音拐了个弯往下滑。

李明远推了推眼镜,把陈小山的意思说了出来:"就是理论和实践之间,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行了行了。"王有财把烧火棍往灶台边一磕,火星子蹦了三颗在砖地上,"都差不多。半斤八两。"

"老王我饿了!"牛满仓从大炕上翻了个身,闷闷地喊了一声。他趴在大炕正中间,肚子压在铺盖上,两只脚翘起来搭在墙面上。

"还没到饭点呢?"王有财抬头看了看窗户——窗户上全是水雾,看不清外头。"你这不干活怎么比干活的时候吃的还要多?"

"我哪知道。"牛满仓翻了个面,从趴变成仰面朝天,两只手叠在肚子上,拿手指头敲着肚皮。敲了三下,又翻回去趴着。

雨下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早上,云开了。不是慢慢散的——东边老林子顶上突然劈下来一道金光,把云层撕了道口子,然后一只手、两只手、十只手,把整片乌云哗啦啦地往两边推。日头毒辣辣地晒下来,地面的水汽被蒸成一层白雾贴着草尖慢慢升,空气里全是湿泥土和压断的草茎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德柱站在地头,弯腰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松开手又能散开,这样的墒情刚刚好。黑土吸饱了水,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手指头插进去拔出来,指缝里全是黑的。

然后他一看地里的草,牙关紧了一下。

灰菜、苋菜、稗草——两天前还只是星星点点的绿芽,灰菜顶多露个小尖,稗草跟豆苗之间还能分得清谁是谁。

现在呢?灰菜叶子展开了,比巴掌还大,肉质的茎秆水嫩水嫩的,一掐一包水;稗草蹿了一拃多高,叶片跟小刀片似的戳在豆苗中间,把豆叶挤得歪向一边。密密匝匝地压在豆苗上头,有几棵豆苗已经被完全盖住了——从地头看过去,那几处的绿色不是豆叶的墨绿,是灰菜那种灰扑扑的绿。

七个人没说二话,扛着锄头冲进地里。

没人分活——找到自己的垄,站定,锄头落地。何东站在自己的垄前,深吸一口气。雨后抢锄跟正常锄地不一样——正常锄地是匀速跑,雨后抢锄是冲刺。得抢在草根重新扎稳之前把草断了。

草的生命力不是人的意志力能比的,你拖一天它就多扎一寸根,等根系铺开了再锄,就得多花一倍的力气。

他埋着头,锄刃贴地皮走。浅锄。匀锄。不是比谁快——赵德柱那句话现在已经刻进他的肌肉记忆里了。锄头一下一下,落得又稳又准。草根齐齐断了,豆苗稳当当立在垄上,垄沟里留着浅浅一层草茬。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直起腰——扳住锄把往后仰,脊椎骨从上到下一节一节地咔咔响,像是把弯了一上午的脊椎骨重新校准归位。他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回头看。那片地,垄是垄,沟是沟,豆苗绿油油地站在日头底下,豆叶舒展,叶面上还沾着早晨的露水,泛着光。

"锄得不错。"身后有人说。

何东回头。赵德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拄着锄把,锄刃上还沾着半片刚切下来的稗草叶。

"排长教的好。"何东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上的汗。手背上全是泥,蹭完鼻梁上多了道泥杠子,像个没画完的川剧脸谱。

"你悟性也高。"

赵德柱说完这四个字就急匆匆走了。

这天晚上,雨后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豆地里能看清每一垄的走向,照在场院上能把人的影子拖得又黑又长。

赵德柱在屋里听了一会儿广播。耳机里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平稳、遥远、不急不慢,念着粮食、征购、节约、指标。他听完了晚间新闻,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收音机匣子上,然后走出房门,站在门口抬头看了半晌月亮。

月亮被一圈淡晕包着——明天有风。

他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后背靠在门框上,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秀才,你说一个人记着的事,能跟真事差多少?"

借着煤油灯微弱灯光看书的李明远被他问住了。

他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大拇指夹在那一页里没抽出来,想了一会儿。

"那得看记性。记性好的,差不离。时间地点人物,大框不会错。"

"要是差得老远呢?"

"那就不是记性的事了。"李明远把书搁到膝盖上,手指头在书脊上敲了敲,"那是记歪了。人记事情跟照相机不一样——照相机是客观的,按一下快门就定格。人的记忆是活的,每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新构建。这个过程里容易把不相干的事情搅和在一起——你记得一个人穿着蓝衣服,五年后回忆的时候他可能穿的是灰衣服,因为你五年间见过太多穿灰衣服的人了。小事情记歪不碍事,大事情——"

他顿了顿,手指头在书脊上停住了,"大事情不应该记歪。大事情发生的频率低,冲击力大,记得应该是最牢的。"

“看你嘴里还是这么多我听不懂的话,我就放心了”赵德柱点了点头,莫名叹了口气。

他走出房间透气。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和豆苗叶子的清苦味。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可名状。

他站在门口,把目光从月亮上移到南坡那片大豆地上——月光下,豆苗的影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铺在垄上,墨绿色的叶片被月光照得发亮。

雨后的豆苗,正拔着节往上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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