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二十垧大豆地锄到了只剩坡脚那几根垄。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豆叶被晒得翻起白边,地里的热浪一浪一浪往上蒸。垄沟里留着的那层浅草茬,叶子打了卷,手摸上去是烫的,但草根底下的土还是潮的——赵德柱立的那条规矩,锄了十来天,到底立住了:垄帮铲得干干净净,苗眼草一根不剩,豆苗齐刷刷地立在垄上,绿得发黑。
牛满仓在最前头,锄头抡得跟风车似的,一条垄一趟到头,歇都不歇,回头看一眼自己锄过的地,跟拿尺子量过似的笔直。何东跟在他后头,锄刃贴地皮走,不深不浅,一下一下落得又稳又匀。十几天前他还把豆苗连根削断两棵,急得蹲在地头半天不吭声,如今锄过去,苗稳稳当当立着,草根齐齐断在土里,锄完了还要回头检查一遍,看见有漏网的草芽子就弯腰薅了。
地里蚂蚱多。
锄头一落,蚂蚱就炸了锅似的往外蹦,绿翅膀一扇一扇往豆叶上躲,有几只慌不择路直接撞在人的裤腿上,弹回去翻了个跟头又蹦。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何东特意把这事提了一嘴,没事的时候抓点蚂蚱,他拿来喂鸡。
"活蚂蚱是鸡的人参。"
抓蚂蚱这事比锄草有意思多了。
陈小山眼疾手快,抓蚂蚱很快,抓的多了,他随手掐根硬草茎,蚂蚱逮住了捏着脖子往草茎上一穿,跟穿糖葫芦似的,蚂蚱腿还在空中蹬,已经成了串儿上的一员。
穿满一串往腰上一别,走起路来蚂蚱串晃晃悠悠的。一上午别了五六串,远远看去腰上挂了一圈绿的褐的还在动的穗子,像个行走的蚂蚱摊贩。
牛满仓学不来这精细活。
他手指头粗,力气大,去捏蚂蚱一用力就捏烂了,汁水溅在手指上,甩了三次手也没甩干净。后来他索性把草帽摘下来扣在地上,抡圆了胳膊往草棵子里扑——他那个块头扑蚂蚱的架势,跟抓逃犯似的,膝盖往地上一跪,两只手合抱,一把下去能扣住三四只。收工的时候帽子里攒了小半帽蚂蚱,活的在里头蹦,帽檐被顶得一颤一颤的。
"牛哥,你这帽子还能戴不?"陈小山笑着拎起一串蚂蚱,在他眼前晃了晃。
"咋不能戴,回去拿水冲冲就中。"见何东走过来,牛满仓把草帽里面的蚂蚱小心抓出来,扔进何东带的口袋里,"东子,你说这玩意儿,鸡真爱吃?"
"爱吃。"何东手里拿一个王有财淘汰下来的旧布口袋,一上午兜子鼓鼓囊囊的,拎起来沉甸甸的,少说有两斤。"蚂蚱、油葫芦、蝲蝲蛄,都是好东西。喂上十天,鸡冠子红得快,骨架也长得开。师傅以前在猪场养鸡,专门派个人去草甸子里打蚂蚱。"
"那敢情好。"牛满仓抹了把汗,把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来的一只还在爬的蚂蚱捏起来丢进何东的布袋子里。"地里的活干完,还能顺手,排长那话咋说的来着,副业。对,搞副业。两不耽误。"
"副业"这个词是他前两天从排长那里听来的,一直想找机会用,今天终于用上了,说出来之后自己点了点头,很满意。
其实这一地蚂蚱,还得谢谢那层留着的垄沟草。赵德柱不让锄垄沟,草茬子立在地里,蚂蚱就爱往草根底下钻。锄草的人顺手一薅就是一把——草根底下往往趴着两三只,一窝端。陈小山管这叫"抄家",每次从一丛草根底下薅出三四只蚂蚱的时候,他就得意地喊一声"又抄了一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