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收水萝卜之后留出来的地不会浪费。
现在这时令,正是种白菜的时候。
"秋白菜就得赶这个当口种。"王有财蹲在畦边,拿手指头量了量垄沟的深浅。他把中指整个插进土里,拔出来比了比指节上的土痕,"早了,伏天太热,菜心一蹿就散了;晚了,霜前包不上心,一冬的菜全抓瞎。"
东极种白菜不贪多,种多了吃不完也是烂。
几个人合力,半天功夫种完了四畦。牛满仓拿锄头在畦上开出一条条浅沟,槽口匀得跟梳子齿似的。何东从鸡舍那边拎来一筐垫窝草沤的半熟鸡粪——那味儿迎风一吹,站在上风口的陈小山立刻往后退了三步,拿袖子捂住了鼻子。王有财嘴上嫌弃"骚气"、"你这鸡粪沤透了没有别把苗烧了",手上却一把一把抓进沟里。
陈小山跟在后面,把泡好的白菜籽一撮一撮点进沟里。种子是昨晚就泡上的,泡了半宿,吸饱了水,粒粒饱满,在指缝间有种微凉的润。吉若覆土、踩实,踩土的姿势还是老王教的,脚跟先落地,脚尖再碾一下,踩实了但土不板结。
最后拎着水桶一行一行浇透,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密密的,像下了一场小雨。
当天晚饭,王有财就把菜园子里的新鲜货全端上了桌。
主食是高粱米水饭,凉水过了三遍,粒粒分明,盛在搪瓷盆里冒着凉气。一盘凉拌水萝卜丝,切成细丝码在白瓷盘里,醋汁一浇,酸里透着甜,嚼一口嘎嘣脆。
一大碗小白菜炖河蚌——北大荒的河沟子里不缺这玩意,吉若下午去河汊子边摸了一筐回来。河蚌这东西处理起来麻烦,得在清水里养两天吐沙子,一般王有财懒得料理它。但今天不同——第一茬菜园子收获,怎么着也得凑一桌。河蚌肉切成薄片和小白菜一起炖,汤色奶白,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最后还有一碟小葱蘸大酱。五六月间的羊角葱刚返青的时候,辣味冲得能通鼻子,一口下去眼泪都出来了,没人喜欢生吃。
而到了现在盛夏,葱里面的水分足了,辣味变柔变甜,嚼到最后是淡淡的回甘。
蘸上大酱往高粱米饭里一拌,粗粮也变得有滋有味。
牛满仓就着这桌菜连扒了三大碗水饭。
他吃饭跟打仗似的——筷子夹菜,碗沿托着往嘴里扒,腮帮子鼓鼓囊囊转两圈咽下去,再扒下一口。第三碗见底的时候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由衷地感叹:"老王,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好啥。"王有财嘴上说着,脸上却藏不住笑。他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慢慢嚼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才哪儿到哪儿。等白菜收了,俺给你腌缸酸菜,冬天打个酸菜炉子,五花肉往里头一涮,那才叫日子。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牛满仓已经在想象酸菜炉子长什么样了,眼神有点发直。
……
白菜籽下地第三天,芽就拱出来了。
两片小叶子从土缝里钻出来,嫩得能掐出水,边缘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种壳碎屑,在晨光里顶着一颗露珠,颤颤巍巍的。
何东的鸡也是在这两天彻底长开了。
黄绒绒的绒毛褪了大半,换上灰白花的新羽——公的毛色亮,尾巴开始翘;母的温顺些,翅膀收得紧。鸡冠子冒了红尖尖,十来只半大鸡在院子里追着虫子满世界跑,看见有人回来就扑棱着翅膀围上去,叽叽咕咕叫个不停。
王有财说它们这是"跟人要食呢,跟讨债的一个德行"。
这天晌午,何东把鸡群从窝棚里放出来。十来只半大鸡撒着欢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然后直奔菜园子方向而去。
何东没当回事——鸡大了,院子里撒不开,跑跑也好。菜园子里虫子多,它们还能帮着除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