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站起来的动作慢得吓人,那是一种在整片林子里没有天敌的畜生才有的从容。
它前爪松开横枝,庞大的身子在树冠里转了个方向,然后顺着树干,开始往下出溜。树皮在它身子底下发出"嚓嚓"的摩擦声,像砂纸在搓石头。
"妈呀!"
陈小山第一个转身要跑。他的腿已经软了,但他还是跑,刚转过身迈出半步,一只铁钳似的手从后面攥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整个人猛地拽了回来,拽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别跑,谁跑谁先死!"
赵德柱低低喝了一句,声音不高,甚至有点低,但是语气非常严厉,这一嗓子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顶上,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陈小山被拽得转回身,正对上赵德柱那双眼睛,那眼神冷得吓人,和平时抽旱烟、蹲地头、说闲话的赵排长完全是两个人。
这是从朝鲜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个老兵的眼神。
"熊最擅长的就是追活物。你在林子里跑得过熊?"赵德柱的语速极快,字字砸下去,"都给我站住。听我的。"
熊已经下到半树腰了。巨大的黑色身子贴着树干,离地面越来越近。它的头微微低着,那对眼睛从枝叶间透出来,一明一灭。
"火把!把火把全点起来!"赵德柱压着嗓子喊,一边喊一边朝何东伸手。何东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把背篓里剩下的艾蒿火把全掏了出来,抖着手去点,火苗"呼"地窜起来,但是这些干艾蒿很快就自己转成暗火,剩下一个红红的火头,浓烟直冒。
有没有作用,何东心里直嘀咕。
"都过来。"赵德柱一边说一边把几个人往一起拢,"背靠背,围成半圈。火把朝外。别把火把举太高——齐胸口。火一灭它就要扑,都给我攥紧了。"
六个人挤成了一个半圈。
背贴着背,能感觉到彼此的后背在发抖。
吉若还在树上。
赵德柱的目光飞快地往树上扫了一眼。吉若半挂在树干上,离地面两丈来高,离熊……只有不到一丈。他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像一截长在树上的影子。
他是唯一落单的人。
赵德柱不敢喊他,一喊,熊的注意力就可能转向他。他只能看见吉若握刀的手,青筋绷着,刀尖微微朝下。
熊落地了。
它从最后一截树干上出溜下来,四只爪子同时着地,但紧接着,它的前身立了起来。整个身子往上挺,挺,挺。
最后它直挺挺地人立而起,比牛满仓还高出一整个头。
下午的阳光从它背后打过来,在它身上镀了一层血一样的暗红。胸口那撮月牙形的白毛,在火光和夕光里,白得刺眼。
陈小山的腿抖得厉害。他离赵德柱最近,能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他想尿,但尿不出来,两条腿像灌了铅。
熊没有立刻扑过来。
它人立着,左右晃了晃脑袋,鼻头朝上,在空气里嗅。它闻到了蜜——那两大桶椴树蜜,就搁在这些怪摸样家伙后面的地上,但是他们手里有它忌惮的东西,那些暗红的,仿佛森林山火之后的余烬。
蜜的甜香和艾蒿的苦香混在一起,熏得它鼻翼一张一合。熊瞎子放下前爪,四脚着地,绕着六个人的火圈,开始缓缓地踱步。
一圈。
两圈。
它每走一步,六个人就随着它转动一点,半圈始终把火把对着它。熊在试探,火把它逼退半步,它就绕到另一个角度,再试探,再被逼退。人和熊之间,僵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