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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夜潜窄道

散会出来,赵德柱把二十来号人重新拢到场院中间,马长山站在他旁边,一个唱一个和,把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夹子组,老刘家哥俩,再挑两个胳膊有劲的,扛夹子。二十副,一副不落,太阳落山前埋完。哪副埋哪个坑,听他俩的,谁也不许插嘴。”

老刘家哥俩蹲在墙根应了一声。他们上午试夹子的时候赵德柱就找他们谈过,这时候心里有数,已经把链子、桩子归置好,只等动身。

“南头枪阵,马场长带,等会儿马德胜领你们一个个点死,记住自己趴在哪儿,黑灯瞎火不许挪窝。”

“北头封口,跟我,窄道北口,柳条通子里头,那是下风位,风把人味往河汊子那头送,猪闻不着。”

马长山接着补了一句:“其余人,守家的守家。秀才管口令、弹药、伤号;老王管后半夜的吃食;小山子你勤快点,随时准备跑马送信。”

“还有一条,都给我听仔细喽。”赵德柱竖起一根手指头,“进了伏击点,天再黑,谁也不许点火把,不许划火柴,不许打手电。野猪怕光,也精光,火光一亮,这猪就绕道了,夹子全白埋。都靠月亮、靠星子、靠脚底下的道。前头人后腰上都别一条白毛巾,后头人盯着白毛巾走,丢不了。”

“信号。就位了,学夜猫子叫,三声。夹子响,猪就到了。总攻,听马场长枪响。枪不响,谁也不许动。”

牛满仓在后头嘟囔了一句:“额滴个娘,这规矩比部队还严……”

“严就对了。”赵德柱瞪他一眼。

天光已经不多了。西边剩一条红缝,像烧乏了的灶膛。

赵德柱手一挥:“夹子组,先走!”

老刘家哥俩扛起夹子,铁家伙叮叮当当碰在一起,走两步又用麻袋片裹住,声音没了。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带着两个扛桩子的,顺着漫岗往北去了。

余下的人列成两列,摸黑上路。赵德柱打头,吉若紧跟着他,再往后是牛满仓、满盖、巴雅尔、莫日根宝,三条猎狗不用人牵,莫日根宝打了个招呼,几条猎狗就竖起了耳朵,贴着人腿根子小跑,一点声没有。

这会儿没月亮,荒原黑得跟锅底似的,一脚深一脚浅,全凭前头人脚后跟的动静。草叶子上开始上露水,裤腿子一会儿就湿到了膝盖。蚊子成群结队地围上来,嗡嗡嗡贴着耳朵打转,二分场一个战士临行前去林子里面采了些草药,磨成汁,每个人都在暴露的部位上涂了一些,对于防蚊和伪装都有些用。

就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风从北边老林子里刮过来,带着猪骚味和烂泥的腥气。

月亮还没出来。

赵德柱趴在柳条通子里,腮帮子贴着地皮,能听见土里虫子拱动的窸窣声。他左边是吉若,右边是牛满仓。

这一等,就是半夜。

北大荒的夜,先是一阵黑,黑得人心里发毛。然后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从东边天上铺到西边,密得跟撒了一把豆子似的。

再然后,月亮从老林子的树梢后头冒出来,黄澄澄的,一寸一寸往上爬,把荒原照得发白,那条窄道,也是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看得越清楚,人越不敢动。

下半夜,有人的腿麻了,悄悄换个姿势摩擦了两下,发出一阵细碎的声音,那声音在赵德柱耳朵里跟放炮一样响。他拿眼睛横过去,那头的动静立刻没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远处土坎后头传来三声夜猫子叫,飘飘忽忽的。

是南头枪阵在问:有动静没有。

赵德柱把两手拢在嘴边,喉咙里憋出三声低沉的“咕——咕——咕”,跟真夜猫子一个腔调。

这暗号,他熟。

当年在朝鲜,连里强调的是穿插战术,夜战倒是比白天还多,夜里联络全不喊口令,学鸟叫。

朝鲜山沟里猫头鹰多,敌人的哨兵听惯了,不疑心。

全连学这个学得最像的,是个贵州娃子,外号叫耗子。那娃子又瘦又小,跟个猴崽子似的,可一张嘴,能学出三个调:叫春的、唤食的、受惊的,闭着眼都分得清。

全连的鸟叫,就归他一个人管。

有一回,耗子蹲在坑道外头的树后头学了三声。学完,对面真应了——不是自己人,是两只真猫头鹰,扑棱棱落在他头顶那棵枯松上,你一声我一声,跟他对着叫唤起来。满阵地的人都醒着,一个个趴在掩体里憋笑,憋得浑身直哆嗦,又不敢出声,怕招了敌人。

还有一回,耗子闹肚子,临时换了个湖南兵学。那湖南兵一张嘴,把“咕——”学成了“嗝——”,把山脚自己连的哨兵吓得拉了栓,子弹差点出膛。打那以后赵德柱立了条死规矩:学鸟叫,只许耗子一个,别人谁学,老子踹谁。

赵德柱趴在这北大荒的草棵子里,嘴角有点要往上翘,刚才那三声叫,他学得还挺像。

正想着,北边老林子的方向,真真切切地飘过来一声:“咕——咕——”

牛满仓浑身的肉一紧。吉若的手闪电似的按在枪柄上。后头的满盖一把捂住猎狗的嘴,那狗喉咙里呜了一声,硬给憋了回去。

赵德柱也愣了一下,但也就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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