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句话,硬是从他那满脑子的枪炮声、风雪声里带出来。
他忽然就想起去屯子里,漏粉时候蒸腾起来的雾气,想起贴饼子的香味,想起北大荒开春之后那一片又一片的绿和黑土地被犁开时散发出来的独特气味,还有雁窝岛上白花花的蛋,想起四分场二十个爷们扛着斧头锯子,帮他把那四间松木房给盖了起来。
就连那头狡猾的,会装死的野猪,都被他一枪给崩了。
想到这儿,赵德柱攥着拳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闭了会儿眼,又睁开。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最先看清的,是离他最近的一个。
个子不高,腰上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拎着把锅铲,那锅铲他认得,是炊事班的,锅沿磕掉了一块,豁口冲着他。
"老刘头。"赵德柱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老刘头没说话,只是把锅铲往雪地里一戳,站定了。
再往后,是个咧嘴笑的小个子。四川兵,腮帮子上冻出俩疮,冻得发亮,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没心没肺的。
"黄大嘴。"
接着是班长。班长还是那么实在,肩宽背厚,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
"班长。"
再往后,是指导员。帽子端得正正的,站得最直,眉眼是松的。
"指导员。"
还有那个半夜偷罐头、踩翻了老刘头洗脚盆的通讯员。他躲在人堆后头,只探出半拉脑袋,冲他笑了一下。很轻,跟当年挨了揍还乐呵那会儿一个样。
"……你小子。"
赵德柱一个接一个地认。认着认着,声音就卡住了。
因为他数不过来。
一百多张脸,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一眼望不到头。他拼了命地想,也就叫得出那么十几个。剩下的,有些记得外号,有些只记得个模糊的轮廓,有些——他连轮廓都记不清了。
那些人站在风雪里,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就静静地看着他。
赵德柱的手,又抖了起来。
他这才算真正明白,这些年他怕的,从来不是这些脸冲他发火、冲他质问。他怕的是他自己,怕自己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全,怕自己活着活着,就把他们给活忘了。
这是他最深的账。
可当他抬起头,正正地看进那些眼睛里的时候——
老刘头还是那副样子,锅铲戳在雪地里,下巴微抬,像往常看着几个兵抢饭时那样,眼里带着点不耐烦,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黄大嘴还是咧着嘴,俩冻疮冻得发亮,笑得没心没肺。
指导员眉眼松着,像每次打完仗清点人数、看见人都还在的时候那样,长长地松了口气。
班长冲他点了个头。
这一张张脸,全是温和的。
没有责备,没有质问,没有他想了几十年的那句"你怎么一个人活着"。
赵德柱泪流满面。
风雪忽然小了下去。
那一片人影,就那么在雪雾里,一点一点地淡了。像雪化进了雪里,看不太清了。
赵德柱看着他们淡下去,没再躲,也没再追。
他站在原地,长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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