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回到东极场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德柱勒住老灰,李明远从车斗里跳下来,脚一沾地先扶了扶眼镜。陈小山正蹲在场院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刮镰刀,听见车轱辘响,噌地站了起来。
“回来了?”陈小山迎上去,“粮交得咋样?”
“场里给咱们评了个上等。”李明远说,“排长这一路,可没少露脸。”
“露啥脸。”赵德柱把缰绳递给陈小山,“把车卸了,先吃饭。”
七手八脚卸了车,进了屋。王有财张罗着开饭。饭桌上,李明远放下筷子,把探亲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话一出口,饭桌就静了。
陈小山第一个坐不住,碗一撂:“排长真准了?”
“准了。”赵德柱夹了筷子菜,头也没抬。
“要得要得!”陈小山搓着手,眼睛亮得跟点灯似的,“我、我能回家看我妈了……”
牛满仓咧着嘴,一个劲儿地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王有财没吭声,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停下,拿筷子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敲,也不知道在想啥。
何东端着碗,听完了,只说了句:“我不急。我家离得近,啥时候回去都行。鸡总得有人喂。”
吉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我也是,想啥时候回就啥时候回。猎民新村,抬脚就到。”
“那正好。”李明远掰着指头算,“我、小山子、满仓、老王,四个人,先一块儿上北京,到北京站再分开,各回各家。”
“上北京?”牛满仓瞪大了眼,“去北京干嘛?”
“从哈尔滨转车和从北京转车,差不了多少嘛。”李明远说,“我跟你们说,今年建国十周年,北京正热闹呢。广播里头说,新建天安门、大会堂,气派得很……你们就不想去看看?”
“想啊!”牛满仓一拍大腿,“额这辈子还没去过北京呢!”
陈小山也来劲了:“我也是!”
王有财嘬了嘬牙花子:“俺这老胳膊老腿的,也去凑这个热闹?”
“哎呀老王你就不要扫兴嘛!”陈小山摇着他的老胳膊。
说着说着,饭桌上的气氛就热了起来。
吃罢饭,赵德柱翻出几个柳条筐、麻袋,一样一样往外摆。
“排长你干啥呢?”陈小山探头问道。
“你们这一趟回去,总得带点啥吧。”
这一说,屋里又热闹起来。
王有财掰着指头,如数家珍:“大豆,头一个得带。这是咱自己地里打出来的,成色漂亮的很。拿回家一些,熬粥、磨豆腐,总归是那个意思。”
“野猪肉也能带一点,这玩意也是稀罕物。”
“鱼就算了,这玩意到处都是……”
“其他的……”老王说着说着又有点别扭了。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嘿,你个老小子还害了臊了。熊肉!熊油!你们也装上,蜂蜜,椴树蜜,带上。这玩意儿稀罕,城里买不着。”
到最后,赵德柱索性叫上牛满仓,直接去仓库里面搬了一堆东西回来,然后分成四堆。
陈小山看着自己那堆,喉咙动了动,别过头去,装作看房梁。
牛满仓搓着手憨笑:“排长,你这也太……额都不好意思拿了。”
“叫你们带着你们就带着。”赵德柱摆摆手,“自家的东西,拿回家,不丢人。”
……
屋里面一群人还在收拾行李,乌烟瘴气,赵德柱一个人出了门。
他蹲在场院边的老榆树底下,点着根烟,慢慢地抽。屋里,王有财还在絮絮叨叨地嘱咐这个嘱咐那个;陈小山和牛满仓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争着说回家先干啥;李明远在灯下写着什么,透过窗还能看到影子。
这些声音,隔着门,闹哄哄的,可又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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