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往窗口一站,冲里面喊了一嗓子:\"老崔,还有硬菜不?\"
大师傅围裙上油光锃亮。见是赵德柱,眼睛先笑成一条缝:\"哟,赵场长!稀客稀客。有,今儿个刚烀的一锅猪肉炖粉条,还有炒土豆丝,炒白菜,都是热乎的。\"
\"一样来一份。再来点咸菜,几个大馒头。\"
\"得嘞!\"
大师傅手脚麻利,片刻工夫,却是端了个小瓷盆端出来,一盆猪肉炖粉条,肉片不算多,不过切的厚墩墩,粉条吸饱了油汁,油亮油亮的,还有炒土豆丝堆了满满一盘子,黄澄澄的,尖都冒出来了。馒头六个,个个喧腾得跟刚出窝的小棉袄似的。
这量,明摆着是超了。
\"赵场长,就您两个人吃?\"大师傅看了眼他身后的周解放,\"给您多舀了点儿。今儿个表彰大会的事,全总场都传开了。三个奖,您可是咱场头一份!\"
赵德柱笑了笑,没接这茬,只点了点头:\"谢了。\"
他端着盆,周解放眼疾手快地接过馒头和土豆丝,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找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
\"场长,您这排面,了不得!\"周解放一落座小嘴就开始叭叭叭,眼睛盯着那盆猪肉炖粉条,口水都快下来了,\"俺跟您说,就凭大师傅给您这量,您在这总场,那绝对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晃了三晃。
\"少废话。\"赵德柱把筷子往他面前一递,\"吃。\"
周解放哪还等得了,抄起筷子就往肉上招呼。一口肉塞进嘴里,大口嚼着,眼睛都眯起来了。
赵德柱看着他这吃相,慢悠悠地夹了筷头子土豆丝。
\"吃归吃。\"赵德柱开口了,\"你小子可别诳我,这二十人你要是讲不明白,我先给你把丑话撂前头——\"
他放下碗,盯着周解放:
\"今后起,我们场里的那茅房,就归你掏了。\"
周解放正往嘴里塞第二块肉,闻手一顿,肉掉回盆里,溅起几滴油。
\"场长……您、您这……\"他干咽了口唾沫,\"俺这还没说完呢,您咋就……\"
\"那还不赶紧说?\"
\"说说说!\"周解放把第二块肉重新夹起来填进嘴里,\"俺跟您交个底——\"
\"这二十号人,男的女的正好对半开,各十个。\"
\"领头的,是个大姑娘,叫李月娥。二十五了。\"
“哦?是个女的?”赵德柱夹菜的手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这李月娥啊,可不简单。\"周解放咂了咂嘴,\"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她带着俩弟弟。这俩弟弟,一个憨,一个软。憨的那个,就是院里那个黑脸大汉,叫李铁柱——跟您一个'柱'字,哈哈。这家伙五大三粗,一把子力气,脾气暴,三句话不对付就瞪眼,急了真敢跟人动手。不过他不记仇,打完就忘,属于那种……那种愣头青。\"
\"软的那个,就是蹲他脚边抹眼泪的小胖子,叫李铁蛋。这个最没出息,一路火车哭了好几场,想家想得跟丢了魂似的。可人软,心也软,谁饿了他自已不吃,都能把自已的半个馒头塞过去。\"
赵德柱听到这儿,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
一个姐姐,拉扯两个没爹没娘的弟弟,一个暴一个软。
这李月娥,是个有担当的女人。
\"那她怎么就来支边了?\"赵德柱问。
\"嗨。\"周解放一拍大腿,\"他们村今年遭了灾,庄稼泡了水,眼瞅着要过不下去了。正赶上上头来人宣传支边,说北大荒地肥水美,管吃管住,去了就是职工,干好了还能落个前程。李月娥一听,牙一咬,就到处吆喝,把自家俩弟弟和村里十来个后生,全拽上火车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里头还有几个别的省的,插进来的,跟俺似的。反正天南地北,凑一块儿了。\"
赵德柱点点头。
\"这帮人,说难管,倒也不难管。\"周解放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有李月娥压着,出不了大乱子。她那俩弟弟,一个怕她,一个黏她,都服管。就是……\"
他说到这儿,忽然放慢了语速,拿眼角偷偷瞟了赵德柱一眼:
\"就是干活,可能差点意思。毕竟女的都占了一半,场长,您……不嫌弃吧?\"
赵德柱哪能看不出来。
这小子,嘴上问的是\"嫌弃不嫌弃\",眼睛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试探他,看这新场长到底是啥脾气、啥门槛,说不定回去,还能给那帮人透个底。
赵德柱把碗往桌上一搁,\"当\"的一声。
\"嫌弃?你小子,隔这给我上眼药呢?\"
他盯着周解放,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东极赵德柱,人的影,树的名,你可以出去打听打听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怕人干不了活,也不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但是我唯一有一点,看不惯那些偷奸耍滑的。\"
“我跟你说,要是有人敢在我手底下耍小心思。”
他顿了顿。
\"那就掏粪去。\"
周解放\"咕咚\"一声咽下嘴里的馒头,脖子缩了半截:\"场长,吃饭呢,咱能不能别聊掏粪的事了……\"
赵德柱笑了:\"我赵德柱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往后你自个儿要是不老实,头一个掏粪的就是你。\"
\"俺老实!俺可老实了!\"周解放立马挺直腰板,拍得胸脯梆梆响,\"您就是让俺掏粪,俺也得先把这二十号人的底,给您掏得明明白白!\"
赵德柱看着他那副又怂又精的样儿,心里直乐。
“你再跟我说说具体一点的情况,越具体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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