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犹豫了一下,看着墙根底下那个蹲着发呆的河南后生,抬脚走了过去。
\"小子。\"他蹲下身,从兜里摸出卷烟,\"来一根?\"
周解放抬头,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中!\"
他接得倒是利索,然后也不客气,就着赵德柱递来的火,吸了一口——
\"咳咳咳!\"
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还硬撑着不咳出声,憋得脖子都红了。
\"嘿!感情你不会抽烟啊。\"赵德柱乐了。
\"咋不会!\"周解放梗着脖子,又吸了一小口,这回学乖了,含在嘴里不往下咽,鼓着腮帮子,\"就是……就是这烟比俺们老家的劲儿大。\"
赵德柱没拆穿他,自个儿也点上一根,慢慢抽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却稚嫩的脸,脑子里却翻着另一本账。
周解放。
这名字,他上辈子再熟悉不过了。
这小子,是个刺头。
鬼点子比地里的稗草还多,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说十句话八句不着调,剩下两句还带着坑。上辈子没少给他惹事,最出格一回,愣是趁夜里赶工把东方红拖拉机给开沟里去了,还瞒着不敢说,等他发现的时候,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可话说回来,这刺头骨子里,是个好人。
谁家揭不开锅,他嘴上损得难听,转身就把自已的口粮匀出去;谁受了欺负,头一个往上冲的准是他。就是那张嘴,欠。
还有一样,赵德柱记得真真的。
前世,周解放这小子,是过了好几年才来的北大荒。
那时候的他流里流气的,已经会抽烟了。
那一拨支边青年,也是几年后才呼啦啦涌进来的。
可这一世……
赵德柱眯了眯眼,烟在指缝里慢慢燃着。
汤丰年调走了,何东来了,许多事情对不上号。
如今连周解放,都赶在前头来了。
这世界,到底跟俺记着的,还是不是一回事?
他正想着,周解放忽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嘻嘻问道:“我说,您应该就是今后带俺们的场长吧。”
赵德柱眉头一挑,也没有否认:\"你咋知道我是?\"
\"这还不简单。\"周解放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撮翘起的头发跟着一颤一颤,\"首先,俺看见你去那个房子里面开会了。开会的那么些人,一个一个都走了,就你还留着。后来俺又瞅见,孙场长、韩政委,是最后送的你。能让场长政委送的,不是场长,还能是打更的?\"
赵德柱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这小子,还是那个鬼机灵。
上辈子是,这辈子一见面,还是。
\"你倒是有心。\"赵德柱说。
\"那必须的!\"周解放拍了拍胸脯,\"然后你来套近乎,肯定是想问问我们这群人的情况,俺跟你说,俺这一路从山东坐火车过来,二十来号人,谁啥脾气、谁啥毛病、谁好谁赖,俺早摸得透透的了!\"
他眼珠子一转,话锋突然拐了个弯:
\"我说大场长,我叫周解放,这样,你请俺吃顿好的,俺就把这群支边青年,一个不落,从头到尾,给你讲个明明白白。中不中?\"
赵德柱差点没笑出声。
好嘛,这刚认识头一天,就跟他讨价还价上了。
他上下打量了周解放一眼:\"你凭啥觉得,我非得听你讲?我自已不会看?\"
\"场长,你是能看。\"周解放一本正经,\"可你才看多久?俺可是跟他们挤了一路的火车,白天黑夜在一块儿,谁跟谁是亲戚,谁抠门得连口咸菜都舍不得分,谁一到饭点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些,你上哪儿看去?\"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尤其那个李队长,还有她那俩弟弟——这里头的事儿,可多着呢!\"
说着说着,赵德柱还真心动了。
这小子,还真能给他省不少事。
\"行。\"赵德柱把烟头在脚边摁灭,站起身,\"跟我来,场部食堂这会儿还有热乎的。你要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顿好的,管够。\"
\"中!\"周解放\"噌\"地站起来,眼睛都亮了,\"场长你瞧好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食堂走。
周解放跟在后面,一会儿快两步跟赵德柱并排,一会儿又落在后面东张西望,嘴里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像个终于找着人说话的憋不住的孩子。
赵德柱走在前面,心里乐呵呵的。
这臭小子!还是这个味儿。
……
两人走进食堂的时候,食堂里人已经不多,就剩几个值夜的坐在角落里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