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丁?东极倒是有养鸡,养的还不赖,就是太少,要分的话,一个人连根鸡毛都分不到,比鱼肉还金贵。
可东极真正不缺的,是啥?
香菇?东极没有香菇。
可林子里秋天采的榛蘑、黑木耳,墙角大笸箩里存着半笸箩,黑乎乎油亮亮的,比香菇还地道。
再发散一下思维,东极还存的有萝卜,粉条,土豆子。
\"老爷子的方子,北大荒的料。\"王有财喃喃了一句,越琢磨越亮堂,\"蛤蟆鱼换鲫鱼头,鸡丁不要了,香菇换榛蘑木耳——\"
王有财一拍大腿,蹭地站了起来。
\"铁蛋!李铁蛋!\"
他压低嗓子,朝旁边那个地窨子喊。
不一会儿,帘子一掀,钻出个圆脑袋。李铁蛋睡眼惺忪,揉着眼睛,问:\"王……王叔,啥事啊?\"
\"来搭把手。\"王有财冲他招手,\"叔琢磨出个好玩意儿。\"
李铁蛋一听,眼睛\"噌\"地亮了。这小胖子打小就爱钻灶房,一听有\"好玩意儿\",瞌睡全醒了,趿拉着鞋就跑了过来。
两人摸黑进了灶房。
王有财点着灯,先把墙角那笸箩拖出来。榛蘑抓了一把,木耳抓了一把,分两个木盆,用温水泡上。
\"铁蛋,你去切点萝卜,要切成小丁,筷头子那么粗就行。”
“唉。”
然后老王自已端起白天杀鱼攒下的一盆鱼鳞,还有另一盆弄好的鱼——这些鱼本来是给明天备的料。
他自已拿着菜刀把鱼头和鱼脊骨剔下来,然后和着鱼鳞一点点搓净。血水,都涮了几遍。
李铁蛋在一旁咚咚咚剁萝卜,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问:\"王叔,这鱼鳞不是垃圾吗?留着干啥?\"
“我准备熬鱼冻呢!”王有财把鱼的这些边角料处理好放在一边,然后又去把泡的差不多的榛蘑木耳捞出来交给李铁蛋剁碎,一边说:\"鱼鳞那是鱼身上胶最厚的地方。你当它没用,可这鱼冻成不成、颤不颤,一大半的胶,就指着这鱼鳞往外熬呢。\"
“没听过。”李铁蛋瞪大了眼,小声嘀咕:\"俺姐说,鱼鳞猫都不吃……\"
\"猫不吃的,人不一定不吃。\"王有财乐了,\"等你明儿个见着那冻,就知道了。\"
李铁蛋半信半疑,可手底下的活没停。
料备的差不多,王有财开始正式开火。
铁锅刷净,冷水下料。王有财把洗好的鱼头、鱼尾、鱼骨、鱼鳞,一股脑倒进去,水刚没过料,又扔进去几段葱、几片姜、两瓣蒜、两粒花椒、一个八角,最后,滴了几滴醋。
\"醋是干啥的?\"李铁蛋又问。
\"去腥。\"王有财拿木勺搅着,\"还能把骨头里的胶,往外逼。这醋一下,鱼骨就软了,胶啊、髓啊,都熬到汤里去了。\"
火起来了。锅里\"咕嘟咕嘟\"滚开,浮沫一层层翻上来,王有财拿勺子,一勺一勺地撇,撇得干干净净。
\"熬鱼冻,不能急。\"他守着灶,眼睛不离锅,把大火拨成小火,\"火一大,汤浑,冻出来就发黑。得小火慢熬,把胶一点一点熬出来。熬到一个多钟头,你拿勺子一舀,汤浓得挂勺,就成了。\"
李铁蛋搬个小板凳,坐在灶眼旁,一边添柴,一边瞪大眼睛看着锅。灶火映在他圆乎乎的脸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跟着锅里的鱼头鱼骨,滴溜溜地转。
灶房里静下来,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和灶眼里柴火\"噼啪\"的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锅里的汤,熬得发白了。那白,不是奶白,是透亮里带着点灰的白,黏稠稠的,冒的泡都沉了,不像水泡,倒像油泡。
王有财端详着火候,估摸差不多了,把所有备好的小料,分批次下了锅。
\"这会儿下料,萝卜入味,山货出香,可又熬不散。\"他一边搅一边说,\"再熬小半个钟头,火候就到了。\"
萝卜丁在浓汤里不停翻身,鱼鲜、菇香、木耳的清气搅在一处,从灶台一路往上窜。
这时候就不用一直添柴了,李铁蛋蹲在那儿,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差点滴到地上。
又是小半个钟头过去。锅里的汤,熬得浓稠稠的,各种颜色的小料半沉半浮,嵌在乳白的汤里,像一锅会流动的玉。
王有财拿木勺舀起一勺,高高举起,慢慢倒下来。那汤不是\"哗\"地流,而是\"拉丝\"地淌,挂在勺沿上,迟迟不落。
\"应该就差不多。\"
他把火撤了,取出一块干净纱布,叠了两层,蒙在一个搪瓷盆上,把锅里的汤,一勺一勺舀上去,滤。
鱼头鱼尾鱼骨,全拦在纱布上。滤下去的,是乳白浓稠的汤,萝卜丁,榛蘑丁、木耳,随着汤流进盆里,星星点点地散在里头,像嵌进了一块温润的玉里。
\"端出去,放外边。\"王有财一挥手,\"这天气,一夜就冻上了。\"
李铁蛋端着盆,跑出去,把两盆鱼汤并排搁在窝棚外面的空地上。冷风一吹,盆面上那层热气,肉眼可见地散了。
\"王叔,\"李铁蛋搓着手,眼巴巴地问,\"这就能冻成冻?\"
\"应该差不离。\"王有财拍拍手,望着那两盆汤,眼里有光,\"北大荒这冷,比啥冰窖都强。明儿个一早,你来看,这里面的鱼冻,颤巍巍、白莹莹的,保管跟块嫩豆腐似的。\"
他伸了伸腰,打着哈欠,冲李铁蛋摆摆手:\"回去睡吧。明儿个一早再来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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