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睡的晚，但是因为常年早起准备早饭，王有财倒是醒的早。

他披上棉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昨晚的鱼冻怎么样了，地窨子里头，有股子淡淡的鱼鲜味，混着点萝卜的味道，不腥，倒像……像海边人家冬天挂在屋檐下的那串风鱼。

王有财走到墙根桌子上的那两只搪瓷盆前，就着从天窗漏进来的一点灰白的光，一看，眼睛就亮了。

两盆鱼冻，凝得板板正正。

那冻，白里透着点青，颤巍巍的，跟两方嫩豆腐似的，可又比嫩豆腐多了几分透亮。萝卜、榛蘑丁、木耳，全冻在里头，嵌得深深浅浅，像两块冻住了的琥珀。盆边儿上，汤凝成的冻微微凹下去一圈。

王有财伸出根手指头，在冻面上轻轻按了按。那冻颤了一下，又弹回来，挺实。

\"成了。\"他搓了搓手，压低嗓门，\"铁蛋！铁蛋！快起来，尝鱼冻！\"

李铁蛋睡的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走过来，一看两盆鱼冻，登时就精神了。

王有财取来一把窄刀，贴着盆沿，划了一圈，又横竖划了几刀，划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冻。他拿刀尖一挑，那块冻颤颤巍巍地起来了，透亮透亮的，里头的小料看得清清楚楚。

\"蘸这个。\"王有财递过去一个小碗，碗里是一点点提味的酱油。

李铁蛋迫不及待用手把鱼冻拈起来，再在碗里一滚，蘸足了料，塞进嘴里。

冻一入口，凉丝丝的，先是一激灵。接着，那冻在舌头上慢慢地、慢慢地化了——不消嚼，便化成一汪鲜。鱼鲜打头，萝卜的清香随后顶上来，榛蘑的鲜在中间游，木耳\"咯吱\"一脆，混着酱油的味道，鲜得他直嘬手指头。

李铁蛋的嘴，半天没合上。

\"王……王叔，\"他说话都结巴了，\"这、这也太好吃了！\"

王有财也尝了一块，咂咂嘴，脸上那褶子都舒展开了：\"中。这冻，比俺在老家吃过的鱼冻，还多了股子野味儿。木耳，榛蘑，都是山里的好东西，鲜得不一样。\"

李铁蛋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拿第二块，被王有财一巴掌拍开。

\"急啥。\"王有财把窄刀搁下，扯起围裙角擦手，\"这冻好吃是好吃，可不能这么干吃。\"

\"咋不能干吃？\"李铁蛋一脸不解，\"俺觉着就这凉丝丝地吃，最得劲。\"

王有财摇摇头：\"鱼冻是凉的，爽口归爽口，可它寡。空肚子吃凉的，一上午你肚里得咕噜一天。得配大碴子粥，热乎乎一碗，再就着这颤巍巍的冻，一凉一热，那才叫个吃法。这是俺胶东老家的讲究。\"

李铁蛋一听，眼珠子又亮起来，搓着手说：\"那敢情好。王叔，那咱现在赶快去熬粥？\"

\"熬。\"王有财一挥手，\"不光熬粥，还得调个蒜泥。鱼冻这玩意儿，离了蒜泥，那鲜味就折一半。\"

两人一人一盆，把两盆鱼冻从墙根桌子上端下来，并排搁到灶房门里一张小桌子上。

灶房里，王有财麻利刷锅。这几口大铁锅，天天早上熬粥煮饭，供着一百多号人的嘴。他舀几瓢水涮净，添上水，又把头天晚上淘好的苞米碴子倒进去，那碴子是入冬前新碾的，粒大色黄，一颗颗跟小石头子儿似的，哗啦一声倒进锅，溅起一片水花。

\"铁蛋，烧火。\"

李铁蛋蹲到灶眼跟前，抓了把碎柴火引着，又添上几根柈子。火苗子一蹿一蹿，映得他圆脸通红。锅里不多时便\"咕嘟咕嘟\"翻起花来，苞米碴子随着滚水上下翻腾，热气顶着锅盖，一缕缕往外钻，满灶房都是粮食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