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哨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别的队是熬到哨响就撂家伙，东极的人却像没听见似的，手里的锹、镐、爬犁，一样没停。直到赵德柱在坝头上喊了一嗓子\"收工\"，才有人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量方的人来了，还是汤丰年领着人。他夹着本子，打着手电，先量别队，最后转到东极这一片。取土场上，那一个个取土坑已经开成了齐整的台阶；坝面上，新夯的土泛着黑亮的水光。一个技术员拿皮尺量、拿土方表算，手指头在本子上划拉了半天，末了抬起头，声音惊奇：

\"东极，今儿个这个数——\"

他报出个数，声音不大，可落在众人耳朵里，跟敲了面锣似的。

比平日里，多干了近三成。

这数一出来，东极的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哄\"地一下，全蹦了起来。帽子甩上天的，铁锹往地上一插的，抱在一块儿捶肩膀的，乱成一锅。前些日子跟一分场那三十方上下的差距，这一天，不仅抹平了，还反超了过去。

赵德柱没跟着蹦，只是揉了揉酸痛的手臂，朝一分场那边望了一眼。

那边黑黢黢的，静悄悄的，早收了工。

\"排长！\"牛满仓一身土，像是才从取土坑里爬上来，满脸红光，\"今个可是累死额了！\"

赵德柱问：\"你们排，今儿个多少？\"

\"数还没算呢。\"牛满仓搓着大手，\"反正……额跟铁柱，就一个心眼儿——往死了干。\"

话音未落，李铁柱从后头挤了上来。这黑脸大汉不比牛满仓好到哪里去，冻土渣子糊了一身，跟个泥塑的金刚似的。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瓮声瓮气地说：\"场长，俺跟牛哥，今儿个一人多挑了十好几趟。\"

五个排的量方，是接着算的。

一排，也就是牛满仓带着的东极老底子，二十号人，里头有李铁柱这么个牲口，还有个牛满仓自已，俩人顶五六个人用。

这一晚量下来，一排不多不少，压了刚子带的二排一头，虽说也就一星半点的方数，可到底是压过去了。

\"胜了！\"陈小山蹦得老高，\"牛哥，胜了胜了！\"

牛满仓反倒不蹦了，站在那儿，咧着嘴傻乐，胸脯挺得老高。李铁柱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鱼冻，是不是就归咱了？\"

这话一出，一圈人都静了，随即轰然大笑。

\"走！回灶房！\"牛满仓大手一挥，嗓门震得河套都嗡嗡响，\"吃鱼冻去！\"

灶房里，王有财早得了信儿。

他把一盆鱼冻往案板上一放。取来窄刀，先贴盆沿划一圈，再横竖切成见方的小块。手起刀落，一块块鱼冻颤颤巍巍地起来。

东极老底子这一排人，把灶房门口挤了个水泄不通。一人捧着一个碗，端一个缸子，眼巴巴地盯着案板上那堆鱼冻。

\"别挤！都别挤！\"王有财拿刀背在案板上一拍，\"排队！谁挤谁最后吃！\"

众人这才排成一条长队。

王有财盛粥，一人一缸子；李铁蛋分鱼冻，轮到的，蒯一勺鱼冻到碗里，再浇一点蒜泥。

头一个吃进嘴里的，自然是一排大队长牛满仓。

他也是第一次吃这玩意，狠嚼了一大口进肚，品了几品，才小心翼翼咽下去：\"额说老王，你这鱼冻，配上这蒜泥、绝了！鲜得额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陈小山吃得最欢实，一块接一块，嘴边上糊着蒜泥，还不忘跟李明远显摆：\"秀才，你别细嚼慢咽地装斯文了，这玩意儿就得大口吃，凉丝丝一入口，鲜得你脑仁儿都哆嗦。\"

一群人，吃得呼噜呼噜，满窝棚都是大碴子粥的热气和蒜泥的辛香。那一盆鱼冻，不多时就见了底。

李铁柱捧着盆，把最后一点冻渣子都刮进自已嘴里，咂巴着说：\"王叔，这冻真不孬。比肉都香。\"

\"香吧。\"王有财见有人夸他手艺，笑得见牙不见眼，\"往后别老惦记那点肉了。咱这鱼冻，也是顶顶的稀罕物。\"

他们这边吃得欢，旁边其他排的人，却是一个个脸拉的跟驴脸般。

\"他娘的。\"刚子叹了口气，\"不就晚那么一星半点方数，愣是让一排给超了。\"